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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2009/4/13

你知道什么是小人物的悲歌吗?

这是小人物的悲歌,但我们仍需努力传唱
2009/1/11

继续黃興桂语录

  • (列斯聯領先二比一的時候)領先緊一球就梗係同你死守,守住個勝果……(到了紐卡素扳平二比二時)嗱,呢個就係打死守嘅後果。
  • 「O」雲仔
  • 「O」雲仔一心自己去,一定㗎啦……英倫三島的前鋒係唔會交波架……
  • 浪射
  • ESPN–「超級星期天」變「和和星期天」
  • Free......dle(注︰要拉長尾音)
  • Let's go, rock and roll! [1]
  • playboy、艾歷臣,不過佢係奉旨嘅。
  • xx 球員,今日生日嘞。
  • xx龍門又再一次勇救險球。
  • 一個好嘅守門員可以令到場波由輸變和,由和變贏。
  • 亨利十二碼都唔入,三十碼又點會入呀?
  • 今日藍色波襪踢得好過白色波襪。
  • 伯明罕同埋保頓,兩隊波都係「B」字頭。
  • 你咁都救到……今日重唔係大威嘅日子?(按:結果係比舒拉保娃破發球局)
  • 佢嘅全名係冼拿馬‧邦高利,如果是但叫冼拿馬或者邦高利就係唔啱嘅,你有無人叫歐陽做阿歐架?歐陽就歐陽,司徒就司徒架嘛,佢就係咁樣樣嘞,冼拿馬‧邦高利,冼拿馬‧邦高利,如果我今晚叫到你全名六次,我就請你食宵夜。
  • 係今場波邊隊能夠入一粒先,嗰隊就會有優勢。
  • 保定保定,保住就定。
  • 保方保方,保住後方。
  • 個防守球員回波比龍門回得唔好,不過唔緊要,佢地好friend㗎,唔會鬧佢㗎。
  • 做前鋒最緊要有力。
  • 識轉身既前鋒好值錢。
  • 做唔成英雄,就做罪魁。
  • 入到禁區就係皇帝。
  • 利物浦對車仔:球場上一係藍衫,一係紅衫。
  • 利物浦球迷唱緊佢地嘅會歌:你永遠唔會一個人行路 (You'll Never Walk Alone)。
  • 利物浦嘅巴路士同列斯聯嘅巴基.....兩個都係姓巴........ (英文名呀大佬)
  • 加利仔有三個缺點:第一,無速度;第二,跑得慢;第三,唔夠快呀!
  • 加利仔抖得耐,打得少,暫時無表現
  • 十一個人、廿二……(諗咗好耐)對腳。
  • 十二碼吱射中間:「落洞西」
  • 十二碼有兩個可能性,一係入,一係唔入。
  • 又快又怪,又帶個波出界。
  • 只要你射得中,咁你就有機會入嘞。
  • 呢位球員打法好經濟。
  • 呢個新美少女 (舒拉寶娃) 真係好後生呀,重有啲青春豆㖭呀。
  • 呢個球員打得好職業化。
  • 呢個罰波係喺右路偏左嘅位置。
  • 呢啲波重唔生日?
  • 呢啲老鬼,食鹽多過你食米。
  • 呢場比賽我只可以用「一個字」嚟形容:精彩。(按:明明兩個字……)
  • 呢場波利物浦唔理贏幾多球,總之一定要贏。
  • 呢場波可能係英倫三島兩個最佳左後衛既對決(按:阿仙奴 vs 列斯聯 --艾殊利高爾 vs 夏迪)【但係足球場上左後衛係對右後衛……】
  • 呢場波勝負都唔緊要, 最緊要係唔好輸。
  • 呢球波,如果冇龍門就入嗱。
  • 呢球波「O」雲仔好巧妙咁編 (騙) 過對手!
  • 呢球波一係入,一係龍門救到,一係出界。
  • 呢球波係咪真係紅軍嘅利物浦出界㗎?好似擦到藍軍球員嘅波襪㗎喎。
  • 呢球波入得妙到毫顛。
  • 呢球波史高斯好有機會入波,但係無機會起腳……
  • 呢球波射得恰到好處,唔太高,唔太矮,唔太勁又唔太遠,總之就入啦。
  • 呢球波拉得咁恆,唔係用腳背,係用腳嘅肉心呀。
  • 呢球波唔駛我講啦,球迷們自己識睇啦!」,
  • 呢球波碧咸傳得好靚架,不過前面攞唔到咋嘛。
  • 呢球罰波,有角度,有力度(異常肉緊)。
  • 呢隊波好有性格。
  • 哈哈,龍門最好嘅朋友係邊個呀?咪係龍門柱囉。
  • 哈素賓基個名咁長,個 shoulder 冇返咁橫都印唔哂個名。
  • 唔中框就等於無機會。
  • 唔會畀牌,英倫三島既球證唔會咁易畀牌……真係比喎……球證太過嚴嘞!
  • 嗱,傑仔!呢啲咪就係好波囉。
  • 嗱,呢啲就係世界一級既前鋒喇!
  • 嗱……做防守球員最緊要係咩呀?咪「安全第一囉」。
  • 嘩!睇呢場波就興奮過食興奮劑。
  • 在傷口上加鹽。
  • 場波已經擺左落雪櫃啦……牛油同咖喱就硬晒,啫喱就瓊晒,啲蛋就凍晒,啲燈就熄晒,南韓就贏晒……但係場波仲要講落去。(按:梗係啦!仲有成十幾分鐘)
  • 大威今日開波好好,命中率過八成……(豈料球立刻中網側)有時講波佬真係好邪,會讚壞個球員。
  • 大家都係巴西腳,所以知你想點去㗎啦。
  • 大腳噹上
  • 奧尼爾開心到跳起,跳得高過 NBA 果個奧尼爾。
  • 好彩好過好運。
  • 好急勁嘅罰波。
  • 好嘅前鋒就係要化「銀機會」為「黃金機會」。
  • 好波不妨一睇再睇。
  • 好運緊要過好波。
  • 威廉斯姐妹,力的表現,扭轉左成個女子網球壇。
  • 射波最緊要射中個龍門。
  • 射罰波……唔中框就等於幫對手解圍。
  • 屋漏兼逢日雪(按:04-05季度足總盃車仔輸比紐卡素,個球場落住雪)
  • 巴路士,淨係識得一味去,冇諗過交俾身邊既隊友。
  • 希斯基,力的表現!
  • 幾時都話,後防好緊要,紐卡素就差係呢度。(按:利記對紐卡素重覆了大約十次)
  • 後生、有身材,有活力。(唔係講緊女丫)
  • 愛華頓呢隊波蔗渣嘅價錢,但係踢出燒鵝嘅味道。
  • 所以話,現代既足球每隊波一定要有一個罰波專家。
  • 打波嘅野有時要睇餸食飯。
  • 托度咁好波,啲前鋒邊夠膽射佢呀?
  • 新特「能」(Sunderland)
  • 施根呢啲咁嘅單蹄馬,我係領隊就唔用佢啦!(彭錦全:雲加而家咪出咗佢囉)
  • 有時呢啲嘢真係時也命也喇。
  • 本死無大害。
  • 柏金呢隻老馬就好似星期三晚夜馬隻駿先鋒咁,追極都追唔到呀!
  • 梅度梅度,梅開二度,跟住加多句「林伯特差啲入多球,變埋梅度」。
  • 條防線包得無深度,裝越位失敗,咁咪失波咯。
  • 每隊波都要入「燕梳」嘅第二球。
  • 沙華治係中場殺手,唔係情場殺手。
  • 波係圓,係用嚟踢嘅。
  • 波唔使講架,球迷自己識睇。
  • 無語問草地。(按:某場溫布頓,個波彈草地之後倒西,然後……)
  • 無論喺邊個時刻邊個時辰,英超嘅每一隊波都會有表現嘅。
  • 現代足球最緊要攻守兼備。
  • 球迷們,足球就是這樣的。
  • 球迷們有福喇!
  • 當一隊波進攻既時候,另一隊就需要去防守。
  • 當打、有態,有身材。(都唔係講緊女丫)
  • 睇 Jordan ,有今生,冇來世。
  • 睇下巴布爾幾大力呀,條頸幾粗呀!
  • 睇下隊波肯唔肯打啲藍領足球!
  • 睇波呢家野,睇得波多咪睇到多啲好波囉!
  • 碧咸係得一隻右腳既球員。(按:乜有人有兩隻右腳咩?)
  • 罰波。
  • 舒拉保娃由西伯利亞送個波過嚟畀你,你重有得打……(按:舒拉保娃在西伯利亞出世)
  • 藍色衫打得好過紅色衫。
  • 裝越位根本就係好愚蠢,呢啲懶惰同慳水慳力足球呢,走甩一次就會鑄成大錯。
  • 防守「生」波
  • 防守球員犯左腦筋上既錯誤 (mental error)。
  • 阿仙奴開波幾分鐘就入波,好打好多。(被追和後)我都話,太早入波未必好架,因為有大把時間畀人追。
  • 阿全!正所謂講波容易踢波難。
  • 除非有一隊先入一球,如果唔係都幾難開到紀錄啦呢場波。
  • 陰溝裡翻船。
  • 領先一「nup」。 [2]
  • 領隊谷隊谷得好「應」!
  • 魯爾係一個好有觸覺既球員,當佢冇觸覺個時,真係冇曬觸覺;但當佢有觸覺個時,入波阻都阻唔住。
  • It ain't over till it's over! [3]
  • 正如一個魔術師,玩到完晒喇!比人除晒衫喇!都能夠啊……喺頂帽度啊……抽隻……白兔出嚟架!你話係咪魔術師喇吓?...[4]
  • Captain Fabulous 神奇隊長謝拉特![5]
  • 有今生!無來世啊![6]
  • 神奇!頂級!超卓!任你點樣去演譯啊......都係,妙絕,嘅......[7]
  • (高治打倒掛失敗) 哎呀! 唔倒掛鳩勾...金勾哩個高佬下![8]
  • 喱個呢係 倒 掛 "金" 鈎!!(江忠德:今次發音好準呀~) 好好笑

[9]

  • 我欣賞車路士後衞泰利,因佢頭槌好、制空力強、同埋跳得高。
  • 車路士出番依個彼德……施治會好好多,畢竟古迪仙尼都只係比較靈活。嗱,你睇下依球手鎚呀?真係龍門生得矮啲都打唔到呀!施治呢,我相信佢打多車仔兩年既話……就會開始……甩頭髮架喇!你睇佢今年嘅頭髮都已經少過舊年架喇!
  • AC米蘭呢隊波好多老人牌桂格燕麥片。
  • 利物浦嘅球迷們,你們唔怕了!三比一嘅記錄呀,奇蹟出現嘞利物浦。你唔會呢自己一個人行路嘞利物浦!(2004-05歐聯分組賽利物浦主場對奧林比亞高斯)
  • 足球係要將個波射入網。
  • 射罰球,最緊要唔好射高同埋射斜。
  • 唔駛問阿桂……即係唔駛問我啦!
  • 炮竹一聲除舊歲,好波共你賀新春。
  • 盃賽決賽:我希望呢場波有雙冠軍啦!
  • Stevy G 謝拉特。
  • 「柏智星」(韓國球員朴智星Park Ji-sung誤讀)。
  • 江忠德,依家下半場打了四十五分之一。
  • (2007歐聯決賽 AC米蘭對利物浦) 呢場波利物浦有兩個機會可以贏波,第一係渺茫,第二係冇機會。
  • (2007歐聯四強次回合利物浦對車路士)呢啲波球證呢可罰就唔罰,因為利物浦佔主場之利,人之常情啫。[10])
  • (2007歐聯四強次回合利物浦對車路士)麥包夾火腿 (講乜?自己睇la![11])
  • 百步穿楊即係跑左一百步之後射入咁解。
  • 呢班人擊鼓……唔係鳴怨呀嘛?(佢自己都笑埋...果度係有班人半場休息時間係度打鼓表演姐)
  • 打波要有火,講波都要有火呀!
  • 孫繼海喺曼城真係越踢越好,更加可以融入球隊打法…… (三分鐘後) 最近孫繼海狀態表現麻麻,有好幾次曼城由贏波變和波,同埋和波變輸波,都係因為佢同施文配合得唔好,有誤會……
  • 依個就係澳洲無能教練,教得澳洲一定係無能教練!(2007年亞洲盃分組賽 泰國對澳洲 對澳洲教練Graham Arnold的評價)
  • 依個就係唔識入波既攻擊球員喇!(2007年亞洲盃分組賽 泰國對澳洲 對澳洲十四號球員Brett Holman的評價)
  • 澳洲隊個教練冇翻雲覆雨嘅能力。
  • (米高佐敦準備射罰球)罰球呢家野,一係入一係就唔入... (佐敦入第一球後)拿...米高佐敦神黎丫嘛!點會唔入呀... (第二球射失後) 原來米高佐敦都係一個普通人
  • 祖高爾幾好波,但冇腳法。
  • 今晚嗰場「拜仁」對「慕尼黑」...
  • 準備不足,尤如準備失敗!
  • 今晚幾場賽事都係以入球來打開記錄。
  • 巴黎聖日門變左巴黎輸日門
  • (07-08歐冠分組賽巴塞對里昂, 同拍檔江忠德講) 巴塞入唔到16強, 我請你食飽魚 [12]
  • 蠟個靚頭,射個靚波
  • 你地唔好誤會, 雖然大家都係Teddy, 但唔係Teddy Bear, 亦唔係泰迪羅賓, 佢係泰迪舒寧咸!!
  • 夏柏寧(Matt Harpring)今日係夏柏不靈
  • 麥包夾火腿 [13]
  • (07-08歐冠分組賽皇馬對奧林比亞高斯, 皇馬巴保亞下半場後備入替) 巴保亞...巴保亞...Balboa...22處既巴保亞...Balboa...巴保亞...
  • 有時d 野真係好邪, 邪過塔
  • 個波唔夠頭先我請你食果條蕉咁彎
  • 朴智星今晚食左兩支高麗蔘呀?咁好氣力既!
  • 記住係食高麗蔘,唔係花旗蔘呀!花旗蔘虛架!
  • 杜奧巴好勁,真係畀架巴士撞都未必死!
  • 準決賽梗係重要過決賽啦,因為贏唔到準決賽又邊有得打決賽呢!(好多年前的歐聯四強賽)
  • 馬基里尼係中場既警察 (08歐聯決賽)
  • 球波唔夠頭先我食果條蕉咁彎 (08歐聯決賽)
  • 場邊幾個穿曼聯球衣既球迷,桂神話: "o拿, 呢d係曼聯球迷!"跟住畫面影幾個穿車路士球衣既球迷,江忠德話: "咁呢d係車路士球迷!"桂神即刻寸佢, "梗係車仔球迷啦...唔通係間諜咩?(08歐聯決賽)
  • 車路士班主艾巴謙莫域 (08歐聯決賽)
  • 個個係咪油王個新歡?好似叫咩娃wo 江忠德:你send個e-mail問下佢lo (08歐聯決賽)
  • 著牛仔褲當兵 (08歐聯決賽)
  • 個波係唔會講大話嘅,ball don't lie! (08歐聯決賽)
  • 我覺得上半場和過和味龍 (08歐聯決賽)
  • 唉...唔講咁多喇!費事啲觀眾又話我烏鴉口啦
  • 利偉華(Mariano Rivera)自己整左隻魔鬼,然後自己驅返魔
  • 中國有兩個機會,機會渺茫同冇機會(08奧運足球)
  • 同到keyman合作,真係謝蒼天,謝祖先(08奧運足球:巴西對阿根廷)
  • 而家9號風球,最好0係屋企睇排球,千祈唔好兩頭游
2008/12/7

海角七号

  某年月日,看无线新闻的时候,看到小马哥在说些什么。当时在吃饭,回头再看,新闻就在说一出叫《海角七号》的电影。据说这电影破了台湾票房,以5亿台币直逼第一的《铁达尼号》。那时还说这戏要引入这边,想去《经过》,想起《最遥远的距离》,我也好奇了这出,便找个机会下载来看了。
  《大毒草》,我不觉得哦,只是一个离别了六十年的情侣,籍一封书信而联系。换个想法,假使离别六十年的双方好如SHE那候鸟MV般是国共两边,这出故事就成了感天动地的时代大气息了。做人不要太不公道,抛开台日,因时代的迁徙而分开的爱情,同样值得我们去尊重和敬佩。
  故事是说1945年日本战败,台湾归还给中国。驻扎在台湾的日本军队都撤离台湾,船上有个日本教师,因为是作为战败军撤退而没有向心仪的对象表白,更没有把她带去日本。寂寞惆怅,相思成苦,在船上的七天里,分别写了七封深情款款的情信,第七封更说了一回到日本就会寄出。结果六十年后,这些信装在一个小木盒里由这个老师的女儿寄出,在这个老师病故之后,在整理遗物时发现所以被寄出。一别,就是六十年。
  有人说,这是缅怀皇化,这是封日本人对台独的情书。扑街!这只是一封爱人的情书,一封因为时代更替而由无奈写成的情书。这些书信要寄到一个已经消失了的地址,海角七号。故事,你需要自己去回味。我唯一要讲的是,闽南话,我可以不用看字幕而听得懂。日子有功!
2008/7/9

不能說的秘密 - 二十年後的秘密 - 三,Follow the notes upon the journey

不能說的秘密,我實在非常喜歡,不得已又一次為它而狗尾續貂。二十年前的第一眼定下了這二十年間的秘密,但我還是要問,又有誰珍惜過二十年後的另一眼?在葉湘倫回到過去和他深愛的路小雨照下最美滿的畢業照的同時,在時代的另一個角落,誰又在真正關心著晴依的幸福呢?順著晴依的足跡,展開另一個沒有路小雨但同樣不能說的秘密,為更多人可以看到它,特意使用正體字。歡迎轉載,只是“風閣”畢竟是鍾情路小雨的人,也就不敢說自己是原著了。
 
三,Follow the notes upon the journey
 
  “嗯。”我已經忘記了當時的我是怎樣回答葉老師的了,好像連他怎樣吩咐我也忘記了。只是記得,他,讓我領著小倫到學校周圍走一下。那個男生,那個葉湘倫,他笑得很傻,很可愛。我的印象裏好像都只有他笑著的臉孔。除此以外,什麽都沒有了。
  “我以前就聽説過你了欸。”
  “嗯,赫,真的嗎?”
  “你是主修鋼琴對吧?”
  “對呀。”
  “爲什麽會想要轉來我們學校?你們學校不好嗎?”
  “你們學校比較漂亮啊。”我聼到他這樣說,不知道爲什麽會覺得很好笑,“呵,沒有啦。我爸叫我來的。”想來也是,你爸是這裡的訓導主任。
  對面阿蓮和阿美走過來了,糟糕,千萬千萬不要跟著我做燈芯哦,拜托。
  “哈嘍。”——“哈嘍。”過去了,感謝主。
  “你們班的呀?”
  “對呀。”
  “你們鋼琴好像很出名喔。”
  “嗯,我們音樂班的學生都還蠻努力的。”
  “你應該還蠻努力的吧?”
  “還好啦。”糟了,忘記你是留級才要轉校過來的,說錯話了。結果如我所料,一路走過去,他都不再説話了,哎,怎麽辦好呢。張晴依,沒事你說什麽努力啊。
  一直順著走廊,都一直沒有説話。經過的人來來往往,他就一直低著頭,“晴依,下午辯論會要去嗎?”迎面來了阿德對我說,我剛準備要答阿德,葉湘倫悄悄低著頭在我身後邊拐進轉道。我隨口應了阿德一句,就跟著過去。還擔心不知道他走去哪裏,原來他就站在轉道拐角那裏,低著頭,等我。
  第一次仔細地打量他,穿上那身很秀氣的校服,領帶整齊地收在毛衣裏面,這是最傳統最傳統的穿著。背靠在拐角,雙手插在褲袋裏,一直低著頭。忽然間覺得,這是一個很神奇的時刻,這樣的一個人,一定會很轟動的。
  走到身前,他突然擡頭說,“可以了嗎?”
  那笑容,我差點忘記了要說些什麽,只是跟著他在笑。“走吧。”——“再往前走,就是我們的教室了。”
  “哦,好漂亮的教室哦。在這裡念書一定都會很努力的了。”
  “我帶你去其他地方看看,好嗎?”
  “聽説有個很出名的琴房大樓,可以帶我去嗎?”我不知道他爲什麽對這個琴房大樓這麽感興趣,大概是因爲那個傳説吧。來過淡江都知道那個傳説,大概就在八十年前,有一群日本的浪人沖進學校——“有問題嗎?”
  “哦,沒有。我帶你去吧。”從教室拐過花圃,順著樓梯下去就是了,“你看這邊,這兩層樓全是琴房和演奏室。你是音樂部的學生,會常常來哦。”
  “嗯。”BINGO!他果然對音樂的東西感興趣一點,“好漂亮哦。”當然囖!
  “這棟琴房已經有一百年的歷史了。”
  “一百年啦?”
  “嗯,不過在我們畢業典禮的那一天,就要拆掉了。”真是很可惜。
  “爲什麽呢?”
  “因爲要蓋新的琴房大樓啊。可惜今年畢業我們就用不到了。學弟學妹還真幸福。没事就多來練練琴吧。”
  “好啊。”其實如果可惜選擇,我寧願不要新的大樓,我和他的回憶全都在這裏面。那已經很久以前的事了,爲什麽這個時候還想起來呢?那個琴房大門,曾經在這裡躲雨,曾經的那一個吻,都可惜了曾經。“你們學校真的很不錯欸。”
  “要我帶你進去看一下嗎?”
  “沒關係,我自己進去看就可以了。如果我迷路的話再大聲跟你求救嘍。”說完,他就笑著走進去琴房大樓了。
  除了小花,很少人知道我的過去,而我和他的故事,或許連小花也不清楚,可是當我看到這個葉湘倫,不知不覺地,我又想起了他。這時的琴房大樓忽然響起了一段很熟悉的鋼琴聲,大概是葉湘倫在裏面彈奏鋼琴吧。——還是我多想呢?辯論會要開始了,張晴依,要很努力哦!
2008/5/1

不能說的秘密 - 二十年後的秘密 - 二,九星聯珠

不能說的秘密,我實在非常喜歡,不得已又一次為它而狗尾續貂。二十年前的第一眼定下了這二十年間的秘密,但我還是要問,又有誰珍惜過二十年後的另一眼?在葉湘倫回到過去和他深愛的路小雨照下最美滿的畢業照的同時,在時代的另一個角落,誰又在真正關心著晴依的幸福呢?順著晴依的足跡,展開另一個沒有路小雨但同樣不能說的秘密,為更多人可以看到它,特意使用正體字。歡迎轉載,只是“風閣”畢竟是鍾情路小雨的人,也就不敢說自己是原著了。
 
二,九星聯珠
 
  “嗯。現在去。”小倫對我說。
  “等一下。”我叫住他,然後想替他整了一下領帶。他靜靜地站著,雖然什麽都沒有說,只是這樣靜靜地看著我,忽然還是有種很幸福的感覺。原來喜歡一個喜歡自己這麽久的人,是這樣子的。
  “嗯,謝謝。”他還是像平時那樣說得很少,可是我知道他的想法。看著他的背影,無緣無故就想起了從前。那時候,他還不敢面對我,總是背著臉跟我説話。小花說,像他那樣害羞的男生居然能夠彈鋼琴超厲害。你知道嗎?其實我原先也不知道的,是小花告訴我,在學校旁那條小路的墻上,有許許多多的石磚塊,有些石磚塊上面會刻著“我是小倫,我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很不可思議吧?他就是這樣的人,不會說,不會告訴你。也許,音樂才是他的語言,也許是吧。
  如果是他的話,也算是那樣的人吧,只是他比小倫更難懂欸。
  “對了,小倫。”忽然我想起今晚的事。
  “嗯?”他應了一聲。
  “今晚大家說好了去山頂搞野火會,你去嗎?”
  “嗯?是有什麽事嗎?”可是小倫好像滿不想去的樣子。
  “沒有啦,老師不是說過今晚有九星聯珠嗎?九大行星會連成一個十字......”
  “哦,我不去了。”我還沒說完,小倫已經說不去了。
  “你不喜歡去嗎?”
  “不是,只是不想去。”其實,不想去和不喜歡有很大的分別嗎?
  “你約人......可是,”其實我只是想他陪我去,“都畢業了,大家可能都很少機會見到的。”
  “沒有啦。你是班長,你去一下就好啦,替我和大家說一聲。”說完,他就轉身走了。
  跟在他後面,我忽然在想,有時我會不會太多要求呢?兩个人一起是不是應該留給對方空間呢?我知道,他今晚其實是要去琴房,只是沒有說出來而已。都要拆掉了,他還去干嘛呢?琴房,還是那个琴房,如果我不是班長,也許今晚就可以不用去山頂,可以陪著小倫。不過,如果我不是班長的話,故事可能就沒有什麽好秘密的了。我們故事的開始好像已經是半年前的事了,小倫後來說起,那天剛好是他生日。記得那次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小倫要轉來我們學校,因爲我是班長,所以老師讓我去照顧他一下。
  “同學,你好,你是葉湘倫同學嗎?”
  “哦。哦。你好。”他一直點頭,哦哦地應著我,臉上好像是挂著笑容吧,只是眼睛一直看著其他地方。
  “對不起,等很久了嗎?”很不好意思地,我遲到了。
  “沒關係。”他終于看我了,眼睛眯眯的。
  而我,和小倫,還有他的關係,也就是因爲那一天而開始改變。
2008/4/6

不能說的秘密 - 二十年後的秘密 - 一,你愛我嗎?

不能說的秘密,我實在非常喜歡,不得已又一次為它而狗尾續貂。二十年前的第一眼定下了這二十年間的秘密,但我還是要問,又有誰珍惜過二十年後的另一眼?在葉湘倫回到過去和他深愛的路小雨照下最美滿的畢業照的同時,在時代的另一個角落,誰又在真正關心著晴依的幸福呢?順著晴依的足跡,展開另一個沒有路小雨但同樣不能說的秘密,為更多人可以看到它,特意使用正體字。歡迎轉載,只是“風閣”畢竟是鍾情路小雨的人,也就不敢說自己是原著了。
 
一,你愛我嗎?
 
  “小倫,要走了喔。你在那干嘛啊?”
  他站在那很久了,幸好我提他。
  我叫張晴依,十八嵗,金牛座,O型。他,是我男朋友,葉湘倫,二十嵗,摩羯座,O型。
  他叫小花,是我在學校一個很好的朋友,十八嵗,雙子座,A型。
  我們三個都是音樂班的學生。
  小花和我說過,小倫在轉來我們學校之前已經留級過兩年了。我不知道真的假的,不過小花從來都沒騙過我了啦。你也許會問,爲什麽不去問小倫。不要了啦。
  今天,是我們畢業典禮。小倫會代表音樂班在畢業典禮上演奏鋼琴。他,是主修鋼琴的。他的鋼琴超厲害,連雨豪學長都比不上他。小花和我說,那次瑤琴會小倫跟雨豪學長斗琴都是為了我。我沒有問過他,沒有問他爲什麽要和學長斗琴。不過自從那次以後,學長就沒有再找我了。所以我想,也許就是他們斗琴的原因吧。
  小花說,學長太容易花心,小倫又很蠢蠢的樣子,所以找男朋友一定要找像他那樣的。每次他這樣說,我都會笑。我和他說,我就是喜歡葉湘倫這樣蠢蠢的樣子,眼睛眯眯的。只是,有時候我也分不清楚,他喜歡鋼琴多一點,還是喜歡我多一點。小花開個玩笑,說如果他是我男朋友,那他會喜歡我比喜歡鋼琴多一點,因爲他是主修大提琴的。雙子座,真是個和金牛座無緣的一個星座。
  其實小倫對我是很好的,他寫過很多曲子給我,我最喜歡的是那支三手聯彈的曲子《路的小雨》。有一次,我問他,你愛我嗎?他一直沒有回答,好像很神秘的樣子。那我就問他啊,我說,你最喜歡的是誰。他就說,“這是不能說的秘密。”然後他就送了我這首曲子。原本是叫《路小雨》的,大概講的就是下雨的時候,我們一起放學路上的事吧。可是我覺得怪怪的,就在裏面加了一個字。
  那首曲子,我真的很喜歡,很喜歡。我喜歡雨天,因爲下雨的時候,我們就會一起拿著雨傘慢慢地在路上走著,笑著。當然,我也很喜歡晴天啊,那樣他就會用腳踏車載我回家。
  可是今天,終于都要畢業了,還會一直坐著他的腳踏車嗎?他答應過我,會一直用他腳踏車載我,載我上學,載我放學,載我上班,載我下班,載我穿著婚紗進教堂,載我一起去看彩虹,一起去看淡水的日落,一直,一直。你愛我嗎?不用你說,我一直都知道。
2008/3/31

不能說的秘密 - 二十年前的秘密 - 五十五,未完的結局

不能說的秘密,我實在非常喜歡,不得已而為它狗尾續貂,不求為它增加光環,只希望不要抹掉了原來的光輝。故事並沒有結局,或許嘎然而止,或許長流永遠,只為了記得這段令葉湘倫和路小雨刻骨銘心的故事。不過我還想問,二十年前的那個路小雨,不曾來找過葉湘倫,還是葉湘倫所認識的路小雨嗎?為更多人能夠看到它,特意用正體字,歡迎轉載,但請注明“風閣”原著。謝謝。
 
五十五,未完的結局
 
  海身碎成夢幻,朝化晨光暮然。
  “小倫,要走了喔。”迷茫之外,仍是晴依笑著向這邊喊來,“你在那干嘛啊?”
  葉湘倫乍驚乍喜,心下正想她怎麽也來了這個時代,突然心頭一震,“難道是二十年後?”快步繞過小雨衝到門前,“不是!”轉心一想到道山流和道珍鄉,馬上在門前停下,那腳卻已跨了半步在走廊外,身上散落的飛灰慣性所在倒還一直向門外走廊上飄散。身體如灰飄散的驚惶還沒反應過來,又再被眼前的景象驚了一陣。柚木地板的走廊上,那晴依就站在正中,足下方寸卻是一片水泥地板。那片水泥地板突然好像感應到小倫身上的落灰,如蠕動的肉蟲般緩緩挪動,一直伸延到小倫半步跨在門外的腳下。水泥地板靠得越近,身體上原本向下飄散的灰就散落得更快,自與那片地板相互吸引。
  小倫一嚇,本能之下縮回跨出的腳步,抽身回去教室裏面。腳步離開那刻,那水泥地板也隨即縮回晴依腳下,走廊大部分地方又回復到柚木地板。那晴依也沒有多説話,只定定站在原來的地方,望著小倫。“晴依?是你嗎?”小倫問道,但對方並沒有回答。小倫還想再説,身後又傳來小雨的叫喚。
  “小倫!小倫!葉湘倫!你在哪裏?”
  小倫一聽到她的叫聲也不再理會這邊,直轉身過來,對著路小雨道,“我在這裡。我就在你面前。”
  路小雨卻是聽而不聞,雙眼着急得又流出了眼淚。只見她回一回神,坐回座位上,提起那支立可白便在桌面“我是小雨”旁邊艱難地寫道:“你在哪裏?”
  小倫見她這般寫道,忽而想起舊日情景,那心不覺揪了起來,走到小雨身前。誰料,每向前多邁一步,那身體就加速化灰,順著飛出教室門外。那嘴裏不住地細聲說道,“我就在這裡,一直都在這裡,就在這裡。”
  突然身後又傳來晴依的叫喊,“小倫,還不走嗎?就要照畢業照了啦。”
  小倫聽到,愣了一下,然後只略略從肩後望望晴依,又轉回來繼續向路小雨說道,“我在這裡,我就在這裡。”越說越小聲,越說越說不下去。那日正薄,斜陽愈涼,二十年後的相同時刻,有個男生面對著如斯光景,也是提著一支立可白滿心疑惑,正百思不得其解。殊不知那刻迷茫愚昧以及後來衝動盲目,竟左右著二十年前這一時刻的一個葉湘倫。此時此刻的他不知道身上的飛灰不住下垂,而且方向一致地向教室門外卷去,正是昭示自己這時的生命在隨二十年後那男生的任何決定和行動一點一點消散流失,只還道自己是早上五點多時彈奏的《秘密》琴譜,如今十二小時之後是要過了時效,回歸于透明。情之所至,路小雨放下立可白,抽泣著等待。而葉湘倫見她這樣,又走近伸手去提拿。手上五指已經若趨于無,葉湘倫整只手掌壓在立可白上,卻是穿透而過,只有拇指,小指和掌心一小片能夠觸碰擺弄,使立可白僅僅在桌上左右晃動。
  這邊路小雨看著桌上的立可白猶自晃動,先是一驚,卻又想得仔細,伸手便把立可白貼著桌面輕輕提起來。葉湘倫見狀,手握著小雨的手,用拇指按著立可白,小指扶著,再順著掌心緩緩在那“你愛我嗎?”四字旁邊勾了一個心形的印記在桌面。路小雨知他就在旁邊,側著頭向著右邊。那葉湘倫也湊得近,兩人鼻息想聞,路小雨雖是感覺得到他就在附近,卻也看不到,只說道,“對不起,我不知道你一直都在我旁邊。”
  “沒關係,真的沒關係。”小倫喜道,仍準備再説些什麽,忽然一陣大風卷來,正正抽著小倫正面。小倫那身夏裝校服“嗖”一聲,也開始灰化,胸前襯衣裂開,露出胸膛。小倫還沒有反應過來,襯衣上袋完全成灰,内中的晴天娃娃卻毫無影響,只霍然墜地。兩人一見,同時低身去撿。兩手同時觸及,一只緊緊捏著晴天娃娃,另一只卻是完全透明,連指端也無法掂拈實物。兩人同時起來,一個正喜,一個反愁。
  “小倫,是你嗎?你還在嗎?”小雨站起來,破涕爲笑,道。
  小倫一時感動,茫然踏前,正要一把抱住路小雨,卻兀自穿過她,一撲向前,迎著面往她身後跌去。那身子慣著性,已經穩不住,只能本能抱著頭,想著撞在小雨身後那椅子。誰知,也是穿過椅子,正撲在地。
  走廊上晴依突然走到後門處,緊張問道,“小倫,你怎麽了?沒事吧?”
  小倫沒有搭理,只從地上爬起來,又繞到小雨面前,背對晴依,道,“我在,我在。你聼得到嗎?”
  “小倫,要照畢業照了喔。”背後晴依又笑著說道。
  小倫只呆呆站在那裏。這邊路小雨卻突然緩緩伸直雙手,觸摸身前的空氣,估量著高度,正是摸著葉湘倫的面頰。那葉湘倫靜靜等著,可惜那雙手仍是穿越透明,只好也伸出雙手,和她在空氣間十指交繞,始終不能相及。
  “走吧。”晴依道。
  小倫輕輕側著臉,從肩膀上對著晴依道,“晴依,對不起。我不走了。”小倫說完這句,忽然又卷了大風,如刻刀划過雕塑般從小倫臉上刮開了幾道口子,不流血,只撒灰。
  你用唇語說你要離開,那難過無聲慢了下來。洶湧潮水你聼明白,不是浪而是淚海。轉身即會離開,終究有話說不出來。原來海鳥和魚相愛,各自成了意外。我們的愛差異一直存在,回不來。風中的塵埃,相思的等待,竟各自積累成傷害。那光萬里的淡水海,今天那下得太不應該。風中的塵埃,相思的等待,終于各自積累成傷害。傷害,殤海,以後記得要學得更乖,即使他(她)不會再轉身過來。
  葉湘倫終于想到這刻的不尋常似乎不是時效過了而已,那腦海一直迴旋那天在海邊,把路小雨從海裏面救上來之後,她對自己說的那番話,“如果等待只是為了失望,那你凴什麽堅持要回來?”小倫忽而心性空靈,因著這番話,淚光眨眨,不知是為了對著誰說道,“我的等待也許只是為了失去,但我永遠不會失望。”說罷,微笑著唱著那寫給她的歌,靜靜等待全身成灰,晨光暮然,
  “......
  看不見你的笑,我怎麽睡得著。
  未來的夢,我願意陪你一起找。
  沒有日出,轉眼天荒地老。
  沒有日落,變成天涯海角。
  ......”
  斜陽如血,晨光隱淡,此刻的葉湘倫一直微笑著,那臉也自風中漸漸灰化成塵埃。而路小雨終究觸摸不到任何,也便垂下了雙手,但仍舊站在原地,細聲唱起了另一支歌。墻上大鈡撥過正六點,在二十年後那男生立定決心,一定要去解開心中的疑問,猛然起身。這一刻,葉湘倫突然心頭不忍,轉過身,走近仍站在門前的晴依,說道,“很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我應該說什麽,對不起。”那晴依聼完並沒有回應,只反手在身後,微笑著轉過身去走開,走了幾步,又迴眸笑了一笑。小倫被她一笑所引,下意識向前踏了一步,那腳一碰走廊外的柚木地板,來自晴依腳下的水泥地板迅速粘近。
  小倫那心一直愧疚,只望著晴依離開,並沒有留意到腳下已經和水泥地板相觸。忽然金光一閃,自腳下靈動,小倫醒神過來,卻發覺那腳竟粘著那水泥地板不能挪開。身上剝落的落飛如被導引,全然攝進金光之内。小倫腦海飛梭穿越,竟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父親葉華明,在家門附近的平道上握著心脏急跑。那神經被這身影挑動,小倫不其然叫了一聲,“爸。”一聲過後,全然鎩羽,晨光暮化,在最後一刻,竟生奇跡。
  “小倫。”背後傳來小雨的叫聲,小倫一愕,本能轉身,渾然不知腳下提離地板。轉過身來,眼前小雨臉青唇白,目泛梨花。四目驚呆一陣之後,路小雨衝過去撲向葉湘倫,一把緊緊抱著他。葉湘倫神定,兩只手才輕輕抱住小雨後背。兩人相擁,喜極而泣。
  “你在說什麽?”小倫聼不清小雨說了許多的話,問道。
  “沒關係了,沒關係了。”小雨只緊緊摟著小倫後頸,不住地搖頭。
  不知抱了幾時,忽然又傳來一聲刻薄的女聲,“欸,你們打算抱到什麽時候?”兩人鬆開,只見走廊上,道山流和稻珍鄉立于窗外,皮笑肉不笑,那稻珍鄉便繼續道,“要照畢業照了啦,等照完再給你們照一張大特寫。”
  “鄉。”小雨嘟起嘴唇說道。
  “好啦,好啦。走吧,走吧。”道山流道。
  四人走出教室,小倫經過後門一刻突然想起那人,驀然站定,不自覺叫道,“晴依。”
  “嗯?”小雨也跟著站定。
  “沒什麽,走吧。”
  鏡頭之前,衆人兩兩對望整理衣裝,他就站在她旁邊,她為他收整衣領。攝影師大叫一聲,“準備啦。我數一二三。”衆人一聼,全部正身面對鏡頭。他左手在前排學生遮擋下,悄悄握定了她的手。她因而笑得更燦爛,他也笑得燦爛,以至沒有留意到指頭那裏有些微灰燼仍舊不住散落。(完)
2008/3/16

不能說的秘密 - 二十年前的秘密 - 五十四,緣牽一綫

不能說的秘密,我實在非常喜歡,不得已而為它狗尾續貂,不求為它增加光環,只希望不要抹掉了原來的光輝。故事並沒有結局,或許嘎然而止,或許長流永遠,只為了記得這段令葉湘倫和路小雨刻骨銘心的故事。不過我還想問,二十年前的那個路小雨,不曾來找過葉湘倫,還是葉湘倫所認識的路小雨嗎?為更多人能夠看到它,特意用正體字,歡迎轉載,但請注明“風閣”原著。謝謝。
 
五十四,緣牽一綫
 
  秋短夜長紅燭對,相思有夢身已碎。
  琴聲環廊,房門之外迷茫走來一人。正驚覺琴房之内竟響起這段熟悉的樂曲,心中雖明知這曲響來便是要穿世越代,卻只靜靜立于門外,不曾動靜。穿透門上砂窗向内望去,看到内中一人面無表情,全身隱現交替。外頭這人看著看著,聲嘆氣嗟,不禁伸手撫摸砂窗。正想推開房門,腦海突然閃動,黯然轉身,背靠房門閉目,只待這苦心悲肺的樂曲彈奏完畢。
  “如果等待只是為了失望,那你凴什麽堅持要回來?”
  正當葉湘倫把曲子彈到高潮的時候,滿目曾經在腦海迴旋,笑笑,哭哭,悲悲,喜喜,如夢如幻。思緒之間,那心心念念的路小雨似煙似霧,坐在身旁,面露微笑,“我還以爲你不要來。”小倫向那幻覺說道。幻覺卻終究是幻覺,那幻覺中的小雨只笑不語,雙手垂下,並沒有答應小倫。心裏想放棄,但又不甘心,那曲子竟隨自己心意越拖越慢,但四周景物旋轉得越快,物事愈發變得更古舊。
  曲調轉徵商,那幻覺漸漸消散,琴房之内的物品旋轉速度減慢,開始變得碎散分離,然後不再旋轉,只是垂直剝落。樂曲彈至最後一個音符,那琴房為之凝固。葉湘倫右手提高,力散指末,絕望著往琴鍵正要按下。忽然橫天之外飛來了一支鉄球,小倫本已分心,突見頭上飛來橫禍,心頭一緊,雙手本能縮到臉前保護自己。那鉄球似幻還真竟把小倫震出琴座之外。與此同時,琴房牆壁書架快速倒退,所有物事從古舊變回新淨,從暗淡變回光鮮。
  門外那人聼著聼著,正疑心這曲彈了許久,聼得曲終最後那一個音符遲遲未下,只道自己心思多慮,走漏了那聲。心黯神傷,就勢推開房門,赫然卻見他就躺在地上。地上那葉湘倫還沒醒過神來,又聼得房門打開,回頭望來,一臉茫然,“你?”
  “你怎麽都還沒有走?”路小雨卻語帶冷淡,只瞟了他一眼,然後緩緩走近舊琴前坐下。
  葉湘倫漸漸回過神來,才知自己仍在二十年前,但見路小雨來了,心喜也悲,說道,“你終于還是來了。”
  “我不是因爲你。”
  “可你還是來了。”小倫從地上起來,臉帶歡喜說道,“這次回去就不要再回來了,好嗎?”
  “跟你沒關係。”小雨說完,伸手細細撫摸著琴鍵。
  “畢業典禮上,我會為你演奏。”小倫說完,忽然想起一件往事,只待強撐著笑容道,“謝謝你。”路小雨不動也不應,小倫也知她不會問自己謝她的原因,自己繼續說道,“謝謝你為了在乎的人,不再在乎。”說完,見她仍舊坐著不動也不語,還是繼續笑笑,然後轉身緩緩走開。走到在房門一瞬,站住,只冀望最後這一刻,她仍是會說些什麽,便故意等著。須臾之後,仍舊大方轉過身來,笑著道,“希望我們以後都不要再見了。”看她也是沒有答理自己,正要轉身走,轉得一半又回過頭來,微笑道,“那,我們二十年後再見。好嗎?”
  “好。”這次,小雨很快就答道。
  “還在學校這裡,好嗎?”但這次,路小雨一心專念,再不理會。驀地,葉湘倫也不再逗留,默默出去,悄悄關上房門。
  “叩”一聲,好似敲斷兩個世界,也好似交換了兩個世界,更似為兩個世界各自開始新開始而發號。房内片刻便再傳出《秘密》琴聲,房外那人無聲無息只等著這撕心裂肺的心曲奏完的一刻。那一刻到來前,腦海中的快門卻不斷閃動,想起畢業典禮那時兩人再度誤會,想起書桌上兩人用立可白對書,每翻過一場就模糊了一場,不似在重溫,倒似在撕毀快門中每一格的膠卷。忽然翻到噴劑那張相片,又想起要提醒路小雨相信自己,相信那個小倫。心念手動,正推開房門,卻只能望見小雨那手恰好按下彈奏琴譜最後一個音符。頓見滿室古老停止旋轉,即刻從古老返回光亮,而坐在眼前的她,已來不及叫喚,平白消失在空氣之間。
  “她不相信我,她會相信他?!她手上有帶噴劑嗎?”小倫心裏疑問再多,也只是輕輕搖頭,一步一步走出大樓。一出來,正遇著其他學生,硬拉著他去典禮演奏。想起那個承諾,也應著大家急忙去了演奏廳準備。
  剛入後臺,校監神甫正在前臺說著致詞。小倫這邊等著上臺,卻憑空莫名想起了晴依。剛想得出神,猛被葉爸叫醒,“我已經替你把小雨叫來了。”邊說,葉爸邊替小倫整理領帶,道,“你就專心彈好每一個音符,為你阿媽,為她,”說到這裡,葉爸拉開嘴唇,露出笑容,道,“她一定坐在某個角落,所以,你要認真地,留心地為她演奏。”
  “真的嗎?”小倫擡頭就問。
  葉爸神色一變,一時語塞答不上嘴,恰好這時校監神甫從後臺下來經過,拍了拍小倫肩膀,用生硬的國語說道,“加油,葉湘倫。”
  葉爸趁機順道,“上臺吧。她一定在聼著。只要是你彈奏,她一定在聼著的。”
  小倫點點頭,小跑上臺,按著鋼琴面向衆人深深一鞠躬。心知那人不在,也不多望四方,坐下便準備起手演奏。曲子還是那首,心只怨著,一直以爲自己還有時間可以讓她回心轉意,一直以爲她仍會喜歡自己,這如今縱使當下即刻能夠改變一切,一切也已來不及。喜歡一個人,總是希望她開心,喜歡一個人,總是推説不為佔有。但無論怎樣藉口,喜歡,愛,終歸是件自私的事情。如果我也能給你幸福,爲什麽仍要假手他人?莫非你竟也是非君不嫁?你常說,他為你付出了許多,那你眼裏又何曾看到過我的付出?你常說,愛一個人不是為了佔有,但不為佔有我何必獨獨愛你?你要我給時間你去選擇,明知道你最後的選擇仍舊是他,是我太蠢,把選擇權給你,還是我太愛你,才心甘情願等待你的選擇?你說過的,如果有來生,有下世,你願意先認識我。你說過的,你真的親口說過的。我不相信有來生,但我願意像你等待他一樣等待來生。你是言而有信的人,我知道如果真有來生,下一世你一定會先讓我遇到你。你最後對我說,你至今仍在流淚,在哭,只是因爲你已經不懂在乎愛你的人。原來你也知道我在愛你,原來我回憶中的你確實也曾經用心去愛過我。真的很可惜,很可惜,你愛的是我,也是他,更可惜的是,他比我先認識你,你更早遇到他,縱然我和他都是同一個人,同一個同樣愛你的葉湘倫。沒有月,看不出孤單星。迷茫路,脫不開寂寞影。從此斯人芳蹤失去,夜裏誰可道憧憬。差一步,含淚說不清。遲一步,滿腔情不應。舊日曾經笑面萬般千种愛,消散琴聲中,琴聲卻未停。放眼皆傾聽,誰敢說是我知己,心曲誰人明。
  曲殤止,畢業典禮也完了,衆人四散,這邊葉爸被學生們拉著出去繼續合照留念。而角落裏的道山流和稻珍鄉卻仍未肯走,逆著人流緩緩走近臺前。其他演奏的學生都已退到後臺,唯有小倫仍在臺上對著鋼琴發呆。
  “小倫,彈得不錯嘛。”道山流先開口道。
  “是嘛。”稻珍鄉也道,“走吧,出去我們照張相。”
  小倫沒有答嘴,只是微笑著搖搖頭,道山流見他這樣,轉過身來靠在高臺,對著稻珍鄉說道,“走出這個門口,我們將繼續如浮萍漂流。沒有終點,沒有止休。忽然成灰的時候,多麽慶幸今天曾經逗留。”
  “流,你的素顔韻腳詩是叫不動第三個人的。”稻珍鄉故意說道。
  兩人說完都笑了笑,忽然小倫開口道,“你們也覺得我是第三個人嗎?”
  “第三個人嗎?”道山流轉回來問道,但小倫沒有回應,只呆著神望著他,他便繼續說道,“如果一個男生被一個女生吸引但沒有去追求她,這樣做有錯嗎?”小倫乜著嘴唇,道山流又多問了一句,“小倫,回答我,有錯嗎?”
  “沒有啊。”稻珍鄉得意地答道。
  道山流瞟她一眼,然後一直盯著稻珍鄉繼續道,“那如果那個女生也被吸引了,甚至愛上了那個男生,這也不能怪那個男生,對嗎?”稻珍鄉不敢再答,道山流便反過去問小倫,“你說對嗎?”見他也沒有回應,道山流擺動雙掌,再説,“設想一下,儘管他們彼此吸引但又對對方保持距離,他們否認被對方吸引,但他們卻知道互相喜歡著對方,那他(她),”忽然停下來一望稻珍鄉,再望葉湘倫,“是不是第三個人,是不是第三者,很重要嗎?”
  “但如果他(她)的出現甚至他(她)的行爲讓原本相愛的兩人分開,這樣也對嗎?”小倫道。
  道山流一擺手截停小倫,道,“你如何去界定這條綫,這個行爲呢?一個眼神?一封信書?一次牽手?一個親吻嗎?兩個人一起相處讀書,或者一起工作,互相吸引是自然而然的,他(她)做了什麽會讓原本相愛的兩人分開呢?一個微笑?深情的對望?還是承認被吸引?”
  “但是如果他(她)做了傷害兩人的事呢?”稻珍鄉問道。
  “那究竟什麽才是這個動作呢?”
  “明知她有男朋友還要介入,這算不算?”稻珍鄉語帶微慍反問道。
  “愛是極少無所求。”
  “你說得很有詩意,大詩人!”
  “如果第一眼你已經知道你喜歡的是他(她),對與錯,第一者還是第三者,對你真的很重要嗎?”
  “如果兩個人在一起的純潔和承諾因爲你而被打碎,你能夠很安然很自在地追求這種浪漫嗎?”
  “如果世間一切愛能由你我可以解答,我們便能上演千年不休的愛情。”
  “別用莎士比亞的話來圓謊。破壞別人的幸福,作爲一個第三者,除了可恥就沒有其他可比。而我,寧願選擇遙遠地祝福他們。”
  “兩個人真的相愛在一起,即使用第三者甚至生死距離阻隔他們,他們到了最後還是有辦法在一起的。他也許還愛著她,她也許也是,但這一對,”道山流指指小倫,“才是真正應該在一起的一對。葉湘倫,稻珍鄉,如果你因爲某一個人更愛另一個人而憤怒或者沮喪的話,我比你們都能理解這種心情。但愛是不應該有先後,愛也不應該有對錯。或許你和我都沒有真正地愛過,但一旦你愛過,在第一眼你就會知道你作爲這個第三者是沒有選擇的。”
  道山流說完,稻珍鄉不敢再接嘴,三人便沉默了一陣。無端的,小倫卻又開口道,“喜歡一個人不是讓她開心,自己就會開心的嗎?”
  “那看她是不是希望給她開心的人是你,其實她或許就在某個地方等著你。小倫,如果你知道她在哪裏,不要再在這裡浪費時間了,不要再讓自己遲到第二次。”聼他這樣說,小倫還是呆呆望著兩人一臉茫然。倒是稻珍鄉一下急了,竟從舞臺下抽起裙腳一步登上舞臺,硬將琴座上的小倫扯起。小倫站起來呆了須臾才懵懂地點著頭,從臺上躍下去,大步跑了出演奏廳。望著跑遠的小倫背影,道山流和稻珍鄉兩人對望,似笑非笑。跟著,道山流伸出手來,自舞臺上接下稻珍鄉,說道,“我知道你也是沒有選擇的。”說罷,仍舊向她一笑。
  小倫穿過人群,一直心急跑向舊琴房,坐在那座舊琴前,仔細想清楚,才落手開始彈奏那段熟悉的《秘密》。心裏一直想著回到二十年後,雖然眼淚凝眶,回想起當初回來推門一瞬,恍如隔世的嫣然一笑,那笑容便始終挂在臉上。四周旋轉,直至最後一個音符,手正懸半空,剛要往琴鍵上敲去,忽然迷幻中又是那支大鉄球橫空劈來。小倫這次看得清楚,卻是不閃不避,心意旨在敲下最後一個音符。一錘定音,那支大鉄球從小倫臉上砸過,穿體而出,小倫毫髮無傷,卻是心驚魂未定。
  滿室剛還旋轉的物事都隨琴聲停了下來,小倫心情激動,雙手震震離開座位,還沒有多想要去演奏廳還是應該回教室就已經拉開門衝了出去。出了琴房大樓,直覺跑向了演奏廳。剛轉角遇著些同學拉著贊許自己琴技,小倫卻是只點點頭,一心跑遠。——沒去得幾步遠,卻見道山流和稻珍鄉迎面而來。小倫一愕,道山流卻更快開口,問道,“你怎麽回來了?找到小雨了嗎?”
  這一問把小倫問得呆住。稻珍鄉見他神情恍惚,便過去拉拉他衫角。小倫不敢置信,也不答嘴兩人轉身就跑。衝回琴房,坐回琴前,心雖急手卻緩,重新彈奏了一次。和上次一樣,在最後一個音符的時候,那支大鉄球從頭上劈來,穿身而過卻是毫髮無傷,但曲終物靜,四周依然還是二十年前。小倫眺望窗外,見外頭仍舊是那些學生,便落手再重新彈奏了幾次,心裏急得周圍如是。
  日沉西墜,窗外的學生已經走得七七八八,這邊小倫卻是試了不知多少次。心裏總想著下次一定會成功,敲定最後一個音符之後卻又是一陣失望,每多彈一次,那眼就多望窗外一次,窗外學生就少了一些,那心就沉了一分,那日又落了一分。終于彈到這次,小倫淚流不止,雙拳捏緊用力打在琴鍵上,那琴如他發出陣陣的咆哮。突然一聲低嚎,雙眼一黑,那葉湘倫倒頭就仰後暈死過去。哀慟莫說心力脆,卻是有夢身已碎。
  再醒時,曾經大起大落,曾經大悲大喜,小倫都已默默認了這苦。從地上爬起,如灰木槁地走出了琴房。神差鬼使,心有企盼,不覺又從教室這邊踱過,只盼著再望望那教室裏的一切。眼角瞄見,定睛一望,竟,竟,坐了一個女生在小雨位置上,邊抽著泣,邊用些什麽在小雨桌上凃污。小倫心裏着緊屬於小雨的一切物事,不由得那女生污了小雨的桌子。心一急,兩步踏了進去,正一把要推開那女生。一望,那桌上分明用立可白寫了四字,“我是小雨”。
  “小雨!”小倫叫道。
  那女生愕然回望,抽泣的臉龐難料就是路小雨,臉上蒼白卻再沒有淚珠。但看她神色抽搐,話不能語,只定定望著小倫這邊,手裏提著那支立可白兀自挪動,“我愛你”三字漸漸寫來。小倫到底未能想過來,也不理前事後話,衝上去一把將路小雨抱住。誰料,那路小雨雖是氣搐力竭,卻費盡全身力氣將葉湘倫推開,繼續用立可白在桌上寫著那些個字,“你,愛,我”,後面還有一字“嗎”遲遲不能寫齊整。路小雨命如懸絲,氣漸竭盡,張著嘴搐著搐著,雙眼哀怨地望著葉湘倫,似怨他耗了自己寫下“嗎”字的最後力氣,又似要他助自己最後一臂。
  小倫淚如珠綫,不忍和她對望,只伸手緊緊握定小雨右手,緩緩助她寫下最後“嗎”字的幾筆。寫完那字,路小雨面如死灰,卻嘴帶淺笑,最後一絲弱氣竟支撐她畫了一個問號在桌上。葉湘倫這刻方知,她愛自己,愛得無與倫比,愛得無怨無悔,愛得,愛得不能再用任何筆墨形容,只可惜了這一切。相見爭如不見,這見卻是見得痛定思痛,順勢一手就拍在大腿上——卻讓褲袋裏一件物事扎到。回過神來,小倫趕緊從褲袋裏取出那支噴劑,戳到小雨嘴裏,幫她滿滿擠了兩口藥劑。
  路小雨吸了藥劑,氣忽而順了下來,便伏在桌上睡了。小倫輕輕湊近她,感覺她無甚大礙,卻一眼整齊地望見她在桌上寫下那幾個字來,便也感覺她醒來或許仍是會去找那個他。傷心,喜悅,只提了那支立可白在桌上角竪著寫了兩行細字,“世上最甜的愛 是我知道你永遠都愛著葉湘倫 世上最苦的愛 是你永遠不知道我就是葉湘倫”緣分一去如朝露,相思一過似秋水。驀然轉身,又再望了她一眼,那心竟覺得意滿心足。再走幾步,又回頭望多一眼,再回身時,一個不留神撞在桌上。一聲推撞,驚醒了路小雨。醒來一看桌上自己寫下的字,又望見上角那兩行細字,心思忽才清明,“小倫?”語帶疑問,半信半疑。那人回過身來,卻是舊日臉孔,小雨失望之情躍然面上,但仍然抱一絲期望。
  對方卻説道,“我是雨豪。”
  “哦。”一聲沉哦,路小雨不再猶豫,只信了九成。
  “你記得嗎?我說過,畢業典禮上,我會為你演奏。”腦海舊事浮現,小倫不自覺伸出勾指。路小雨一見他這手勢略略遲疑,心下剛想“莫非是他”手裏仍是遞了上去。勾指相扣,拇指相觸,四目相投,突然一道靈光自兩手觸及處射出,圍著小倫一團。
  小雨驚愕,一聲叫道,“小倫,你真是小倫嗎?”原來這邊小倫臉上竟似墻身剝落,先是臉皮裂開,再是一層一層脫離。雨豪臉下,裂紋之間,靈光閃動,一張屬於真正葉湘倫的臉孔重浮藍橋。“你的臉?你的臉?你真的是小倫。”路小雨滿心疑惑急轉雀躍十分,一把摟住葉湘倫。這邊小倫未知所以,但見她終于認得自己,反不敢相信,只把她推開。路小雨戰戰兢兢,“你真的是小倫,爲什麽你的臉?”金光波動,葉湘倫臉孔繼續皮脫。小倫瞟一眼墻上大鈡,心知也許是琴曲時效已過,也未及多想自己這次不是消失,只是臉上有了反應,還道天公成全,終于她認得了自己的真實臉孔。
  乍喜之際,葉湘倫踏前一步抱住路小雨,安慰道,“別擔心,只是時效過了。”隨便舉了一手掌來看,這次時效經過竟是連自己也看到了效果,只見自己眼裏看到的手掌確實也在消失,若隱若現。隱漸晦暗如煙霧飄散,現又矇矓似飛灰脫落。小倫正心驚,突然身如透明,竟再也抱不住路小雨,兀突從她身上穿了過去。
  路小雨只又哭哭啼啼,小倫剛想回身安慰她道自己還在。赫然一把如鈴清脆的女聲從走廊上傳來,“小倫,要走了喔。”小倫茫然循聲望去,那説話女子不是旁人,竟是晴依!未許身碎成夢幻,朝化晨光暮枉然。
2008/2/26

不能說的秘密 - 二十年前的秘密 - 五十三,回到過去

不能說的秘密,我實在非常喜歡,不得已而為它狗尾續貂,不求為它增加光環,只希望不要抹掉了原來的光輝。故事並沒有結局,或許嘎然而止,或許長流永遠,只為了記得這段令葉湘倫和路小雨刻骨銘心的故事。不過我還想問,二十年前的那個路小雨,不曾來找過葉湘倫,還是葉湘倫所認識的路小雨嗎?為更多人能夠看到它,特意用正體字,歡迎轉載,但請注明“風閣”原著。謝謝。
 
五十三,回到過去
 
  也不知道在緊張些什麽,只在床上輾轉。窗外鳥啼零星地響起,和窗簾縫間絲絲迷霧夾雜,便釋去了睡意。借著淡淡的晨光,葉湘倫撐起身体,遞手取來鬧鐘。正五點一刻,忽然房門外傳來鋼琴聲。小倫細聼,便知是媽媽起來了。和衣開門出去,一眼便望見鋼琴前面一團柔和的螢光聚集。待琴聲停下,眼睛緩過來,小倫再看,莫慧妍就坐在琴座上,向這邊微笑著說道,“這麽早起來了?”
  “媽,早。”小倫說完便很自然轉身回房,卻被莫慧妍叫住。
  “小倫,你過來。”小倫聼她叫喚,走近莫慧妍,只聼她說,“坐下來,媽問你,你究竟想清楚了要怎麽樣?”
  “我......”小倫低著頭,支吾不知應對。
  “媽只是想你想清楚,回去吧,這個時代不屬於你,也不值得你這樣。”
  “可是我想留在媽媽身邊。”眼見莫慧妍定睛望著自己,小倫又不敢說下去。
  “小倫,你還小,你將來會遇到更多更美麗更值得你付出的人和事。將來某一天,你回想起今天,你會覺得自己很傻。”
  “我不會的!”小倫打斷莫慧妍,道,“我一定不會的,媽媽,你相信我,我一定不會的。”
  “我相信你不會後悔,那你知道值得嗎?”
  “我知道,我知道,值得。”
  “那你爸呢?他值得你回去嗎?”
  “我.....”小倫支吾間,心裏回想當初一刻衝動,答案不言而喻,但終歸不敢言喻。
  “唉,”莫慧妍輕嘆一聲,繼續說道,“媽國小時上課學過一篇文章,你要聼嗎?”小倫點點頭,“在日本九州有一個財主很喜歡古董,常用一只心愛的古董碗吃飯。他的妻子有次洗碗的時候,不小心在地上摔了一跤。那個財主一聽到非常緊張,連忙沖到妻子身邊——”莫慧妍故意在這裡停停,留意小倫神情再道,“緊張查問那只古董碗有沒摔破,對妻子完全沒關心。”小倫聼她意思,知她是責怪自己,暗下慚愧,卻不料莫慧妍還有後話,“妻子後來回到娘家,跟媽媽說起這件事,覺得財主愛古董比自己還多,感到非常委屈。結果她媽媽又給這個妻子說了一個關於孔子的故事。有次孔子的馬廄失火了,孔子最心愛的白馬被燒死,看護馬廄的弟子們都很傷心,等到孔子回來的時候紛紛請罪。誰知孔子第一個反應卻是關心所有弟子有沒被燒傷。弟子們都很感動,知道老師平日愛白馬,可是心裏還是最愛弟子。”
  “可是那個財主已經表示了愛古董比妻子還多啊。”小倫道。
  “妻子也是這樣跟她媽媽說。然後她媽媽就說,你回去之後,故意把那個古董碗摔破,然後裝得好像不小心的樣子。如果他看到被摔破的古董碗還是緊張古董碗,不會關心你的話,那你就回來吧。”
  小倫聼著這個故事,有點懂又有點不懂,想問,又不想問,只說了一句,“那後來呢?”
  “後來,後來的故事那就是別人的故事了,那你嘞?”
  小倫聼她這樣說,忽然懂了,忙忙就手便彈奏起《秘密》,那心思隨著琴聲穿梭。也許,到不了得失于寸的時候,便不能知曉心裏最挂念,最在乎的是什麽。好比那個財主,僅僅看到古董碗沒摔破,妻子也沒有明顯損傷,財主是分不清自己最在意的是什麽。只有得失驟然臨之,心中天平才能明確。往日,在灰飛煙滅之間。今日,在生離死別之際,他是財主,她也是財主。
  那曲停,心意也停,猶豫也停,後頭悄然走來一人,竟無人知曉,“你們家族都喜歡這麽早就起來彈琴嗎?”兩人回頭一看,葉華明插腰站在身後,“今天是畢業典禮,我和你阿媽都會參加的。所以,”說到這裡,神情嚴肅地望著葉湘倫,道,“絕對不能丟臉!知道嗎?”
  小倫點點頭,不知對答,就走回房去。葉華明見時間還早,也回去閣樓繼續睡覺。小倫進了房間,連忙取了紙筆寫了幾行字,又裝到信封裏封好,背後寫了行日期,急急出去拉住莫慧妍,細聲道,“媽媽,這封信到了這天才打開,按照說的話去做,千萬要記得。”
  莫慧妍接過信封,隨背後字念道,“一九九三年!”愕然又問,“這是什麽?”
  “媽媽,如果晚上,我還沒回來,那我可能已經回去了。這封信,你一定要收好,到了這天打開。一定要記得,一定要啊。”
  “你,我。都不知說些什麽了。”
  “你一定要記得啊。如果,她因爲我像小倫而留下的,我就留下吧。如果她因爲我是小倫而留下,我會帶她一起走。”
  “那如果她不願意留下呢?”
  “她會是一個財主,我也是一個財主。”嘴裏一番心思,但他心裏卻又是相反了的打算。
  “比起你剛來的時候,你長大了。”莫慧妍捏緊信封,深深把小倫抱住,“媽媽一直都以你為驕傲。”
  梳洗一番,帶上那支噴劑,便從家門出來,騎了腳踏車徑直往小雨家去。按了電鈴,邊為清早打擾而抱歉,邊又忙進了屋。碰巧,這天小雨也起得早,就在房裏聼著那熟悉的歌曲。士別幾日,兩人一望,恍如隔世。那露台外頭薰衣草和蘭花淡淡的幽香趁著飄過的蒲公英,撒落房間四周。他仍舊望著她,她仍舊望著他。背景還是那首斷斷續續的歌聲,幽怨如魅。他仍舊等著她開口,她仍舊等著他開口。
  那場折舊的電影
  那場飄散的蒲公英
  那場指勾的約定
  那場熟悉的背影
  如今漸漸模糊
  再漸漸被歌聲喚醒
  那串彩虹的珊瑚
  那串單調的小幸福
  那串秘密的琴譜
  那串娃娃的情愫
  如今你說,你要哭
  因爲你不打算在乎
  在路家出來,想起剛才她已經哭不出眼淚的笑容,想起“如果她因爲我像小倫而留下的,我就留下吧。如果她因爲我是小倫而留下,我會帶她一起走”的打算,如今葉湘倫又想著,“如果她因爲我是小倫而留下,我就留下;如果她因爲我像小倫而留下,就讓她一個人走”。那心太沉,便不能擔起複雜的感情。音樂原是簡單地因喜悅而存在,但蕭邦的音樂卻是又以複雜精妙見稱。一想到這些,小倫不由得苦笑三分,騎著腳踏車回學校,準備那畢業典禮。
  剛到學校,班長就過來帶小倫去後臺準備。經過草地操場,見到有家裏殷實帶來了照相機的,三三兩兩擁在一起照相,也有拿著書冊請這個那個手筆留拔的,好不熱鬧。而那班長每過一處,或說些話,或駐步相擕照相,甚至拉著小倫一起照相。但那熱鬧終究不是小倫的,自也不理會班長,只一個人穿插過去。葉華明看他模樣,心又不忍,原不想去招惹那人,旁生枝節。但見小倫這般,又鼓了一番勇氣,冒了些危險去了路家,去請她也來參加畢業典禮。
  背了其他人,小倫沒有到後臺準備,反而獨自一人去了琴房大樓。心如死灰,推門而入。坐在鋼琴前,對著那神奇古老的鋼琴發呆。如夢如幻,如果這一切的一切是場夢,那該多好。睜眼,只需要嘆口氣,所有便都過去了。小倫強壓情緒,努力強迫自己不要把琴打爛,但腦海卻壓制不了胡亂又思念起那些回憶。
  “有啦,想問你,你今天彈的那首曲子是什麽名字啊?還蠻好聼的。”
  “這是不能說的秘密。”
  ......
  “要不要我順路送你?”
  “你怎麽知道順路啊?”
  ......
  “那你喜歡晴天還是雨天?”
  “都喜歡啊。”
  “好吧,你琴彈得不錯喔。”
  “是厲害。”
  ......
  “冰激淋干杯。”
  “哪有人干這個的啊?"
  ......
  “怎麽會?我覺得你很特別啊。我能遇見你已經是很不可思議了。”
  ......
  “他們在一起十年了。”
  “最後不是分開了。”
  “但是能夠擁有,十年也已經很長了啊。”
  ......
  “猜得到寫了什麽嗎?”
  “猜不到。”
  “猜不到噢,那猜不到就算囉。”
  ......
  “有時候你看起來很開心,有時候感覺很憂鬱,你是不是有心事?”
  “我也不知道欸,或許有一天,我會告訴你吧。你就好好珍惜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囉。”
  “嗯,好啊。走吧。”
  “去哪?”
  “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啊,哇,超快啊。”
  “欸,你不要騎那麽快啊,等一下就到我家囉。”
  “嗯?真的嗎?好吧。”
  ......
  “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小倫想起往事,自言自語道,“可是,爲什麽呢?”那心還想著到底要不要回到時間的過去,那思緒仍在憂慮能不能回到感情的過去,那雙眼淚水還猶豫著好不好流回過去,那手竟已不由控制,開始慢慢彈奏起慢板《秘密》。頓時滿室風雲變動,櫓滅灰飛,四周物事漸漸圍繞鋼琴轉動。小倫身如死物,心似毫微,只覺身邊也坐著一人,正陪著自己,隨著那曲去。
  拼命想挽回的從前
  在我臉上清晰可見
  最美的不是下雨天
  是曾與你躲過雨的屋簷
  回憶的畫面
  夢隨你改變而更遠
  想像你在身邊
  為了我們能夠笑著說再見
  想回到過去
  想看你看的世界,想在你夢的畫面
  幻想靠在一起時感覺很甜
  想回到過去
  試著讓故事繼續,試著抱你在懷裏面
  至少不讓你感覺離去的時間
  珍惜,過去的時間
  改變,錯過的時間
  那段電影,那場蒲公英
  不知不覺,來遲了二十年
2008/2/18

不能說的秘密 - 二十年前的秘密 - 五十二,路小雨最後的祈禱

不能說的秘密,我實在非常喜歡,不得已而為它狗尾續貂,不求為它增加光環,只希望不要抹掉了原來的光輝。故事並沒有結局,或許嘎然而止,或許長流永遠,只為了記得這段令葉湘倫和路小雨刻骨銘心的故事。不過我還想問,二十年前的那個路小雨,不曾來找過葉湘倫,還是葉湘倫所認識的路小雨嗎?為更多人能夠看到它,特意用正體字,歡迎轉載,但請注明“風閣”原著。謝謝。
 
五十二,路小雨最後的祈禱
 
  尋相思,成紙薄筆折枝。花開無盡寒冬去,春到橋頭字,鳥倦說不知。
  樓臺意,碎斜風夜夜詩。心心念念到如今,夢已醒,人來遲。
  “他有跟我說過,這是要寫給你的。”葉湘倫彈完《路小雨》,轉過來側著身子說道,“所以,曲子叫做《路小雨》。”路小雨一直靜靜地聼著,一目感動的淚水在眼裏晃著,不知是冷還是風大,身子窩在被裏卻不停地顫抖。只想說些話,話在咽喉又哽在咽喉,任由身子抖動也抖不出來。小倫側面看著她的模樣,心裏兩番滋味,臉上一种苦澀,只怕讓她看到,又轉回去說道,“還想聼什麽嗎?”又側側身,撐起嘴角的笑容,“嗯?”
  眼角瞄到,路小雨也是滿面笑容,只聼她細聲道,“可以再彈一次剛才那首曲子嗎?”
  “可以啊。還有詞的,可以唱嗎?”小倫仍舊側著臉,問道。
  “嗯。”
  聼她哼了一聲,轉過來就彈起曲子,輕輕唱起來,
  “淡江邊的冰激淋
  舞會上咪咪的眼睛
  觸不到的美麗讓人容易放棄
  卻是我一生中最初的珍惜
  你的背影 你的氣息
  遇見你已是不可思議
  我的回憶 我的唯一
  全是我不能說的秘密
  
  傍晚 離去 聼著雨 彈著曲。”
  這詞填得像聖詩一般,那人也唱得像聖歌一般。那是一九七九年七月的某一天,這一天,讓猶豫不定的兩個人都立下了決心。他,不知道她在早上的時候被那個班長他們一群人欺辱,她,也不知道他在海邊的時候說了謊言。他,只猜測他不能把她從折磨中帶到幸福中來,她,只猜測他只是為了安慰自己而自稱葉湘倫。但他卻很清楚只有葉湘倫才能讓路小雨開心,她也很清楚她只有葉湘倫才能讓他死心。
  這聖詩般的歌詞,最後十個字,仿佛給了路小雨天主訓示似的靈感,在傍晚離去,聼著彈著那段秘密琴曲。也仿佛給了葉湘倫答案,無論他怎麽努力,路小雨喜歡的是葉湘倫,不因葉湘倫的琴技,不因葉湘倫的木納,不因葉湘倫的詞曲,不因葉湘倫的深情,簡單的,只因爲那第一眼的緣分,第一眼對葉湘倫這張臉孔的緣分,愛得沒有理由,愛得沒有條件,愛得毫無讓第三者努力的餘地。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云。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有人說過,當你見過最美的,之後再美的也只能是第二。也有人說過,今日痛失摯愛,是為了讓你懂得日後去愛以後之人。可是,當心中既有最美麗的秘密之後,即便懂得了如何去愛後來者,卻也只是用來替代過去的遺憾。一個如此死心塌地去愛的人也就罷了,愛上一個這樣的人才是教人死心,才是教人塌地。
  “愛她所愛的人,不要把那個人當作情敵。”馬太福音如是説,媽媽也是這樣說。愛,沒有理由,愛,也沒有霸佔。或許他,當初並不認識愛,但現在,他懂了。所以愛得如此深沉,愛得如此複雜。有些人會懂,有些人一輩子也不會懂。懂得的人明白幸福和快樂來得不容易,不懂得的人自自然然地幸福和快樂也是不容易。會因爲失去然後懂得,也會因爲失去了才繼續不懂,也會因爲一直沒有失去不需要懂,也會因爲一直握著忽然懂了。情情塌塌,冤冤孽孽,公說公有理,婆也說得婆有理,各自尋芳各自興,莫耽誤了春光夏涼秋冬景。所以有的人這樣選擇,有的人那樣選擇,那都是對的選擇,卻也都是不能盡善盡美的選擇。或許就像小倫媽媽給他說的那個故事一般,在你還沒來得及去選擇的時候,上蒼已經替你做了決定。那個決定,你不需承擔失敗的内疚,也不需炫耀成功的驕傲。一切都不是你當初初衷,只是茫茫百年間人力渺小,無力回天的又一次表現。既然不能改變第一步,那就努力改善第二步,第三步,乃至踏向成功。到了最後那一步,才能評論當初上蒼為你抉擇的第一步是對是錯。而現在,葉湘倫明白,這,都是對的。
  “畢業典禮見。”聼著葉湘倫這般說,小雨也沒有搭理,只任得門關上。聼得腳步聲,那路小雨又從床上踮腳下來,輕輕走到書桌前,靠著書桌撥開窗簾,自窗簾縫間仔細望著下了樓的小倫。又生怕他望見,只從簾縫偷偷看著他離開。想不到除了葉湘倫外,還會和另一個鋼琴手結下淵源,嘆口氣來可惜了。望著他的離開,心裏想到他在海邊一直勸説自己不要輕生,那心終究不忍。但又想到他勸自己不要輕生是爲了一定要到未來找那早已和晴依一起的負心人,不禁又再嘆氣起來。感謝的話說了太多,感恩的事卻不敢輕易做,感動的心情也萬不能表達些微。只怕話多說一句,事多做一點,就坏了他成全之美,坏了自己狠心自私的決定,怕在他面前全然失守。這不是場定輸贏的比賽,本應該沒有攻與守,也沒有輸贏之分,但終歸只能容下兩個人走到最後,第三個人,理應自動離場。
  偷偷望著那個人離場,路小雨自有感慨。悄然,背後小雨媽媽走近,輕聲說道,“他走了?”
  “嗯。”
  “好一點了嗎?”
  “嗯。”
  “去躺一下。”
  “哦。”自窗邊走開,又走回床上。小雨媽媽收拾好窗簾,卻從簾縫間望見外頭那葉湘倫仍舊徘徊。只好細細收拾好了窗簾,不讓落日餘輝透進來,便輕手關上房門,出去了。
  路小雨躺在床上,兩眼直望天花,卻始終不見她賴以寄托的天主。聖經是勒令教徒不得輕生的,以致小雨心裏惶恐,始終覺得天主已經因爲自己的任性而離棄自己。想那路小雨出身名門,曾經顯赫而中道衰敗,其間輾轉,幾臨絕地,甚至每日忍受欺淩,猶然咬實牙關,自荊棘間盤旋而上。今日卻竟然為了這般想到輕生,心内自覺不值。一想到這些,反而開始思念堅定,決心頑強活下去。二十年來幾乎熄滅的信念一息間如火薪復燃,滿心寄望,也不再想到妄求天主,一切只凴自己意念支持。那心既定,手腳全身,那力量如潮水湧進般恢復過來。
  在這一刻,能夠支持自己活下去的,不再是天主虛無縹緲的靈感,不再是鋼琴仿佛猶豫的秘密。這個來自未來自稱葉湘倫的雨豪學長告訴自己,自己的命運只能掌握在自己手中,不因天主垂憐而順利,不因天主離棄的顛簸。因爲他,讓自己擁有繼續生存下去的勇氣,也擁有了穿越世代堅持自己的決心。當年一心自傲,塵經磨難,以爲自己早已忘掉的自負,這刻才信,不是忘記只是不曾被提起。
  感激,感動,這時都輕輕地隨淚水緩緩流出來。這裡沒有外人,也沒有天主,她可以盡情發洩對他的感情和軟弱。哭著哭著,竟似缺堤猛水,不能自已。這水在古時淹了那橋和橋上抱橋的書生,今日又成了佳人失約的另一個秘密。琴曲寄意,能夠求得一個了解自己心意的人委實不容易,真的可惜了這遲來了的相逢。正是心裏背起了這人的一杯心血,路小雨更加決心追求來自未來的幸福。不要辜負了他的成全,也不要糟蹋了他代替天主賜予自己的幸運。誠如稻珍鄉所說,愛一個人當然幸福,被一個人所愛更是另一种幸福。
  一攤淚水染濕了被褥,那女孩便在模糊間又昏昏入睡。夢裏魂牽,又是那四手聯彈的景象,所處卻是畢業典禮上,和他一起彈奏。滿心歡喜,滿臉欣然,歡喜欣然得連天花上的聖靈也羡慕不已。另一邊,葉湘倫加緊練習,一心想著畢業典禮上她來,也想著她來了卻真的是為了聼自己演奏,另一心又想著她來了然後離開這個時代,回到葉湘倫身邊。
  晨星暗淡,日月飛馳,要來的畢業典禮,終究來了。
2008/2/15

不能說的秘密 - 二十年前的秘密 - 五十一,死心,塌地

不能說的秘密,我實在非常喜歡,不得已而為它狗尾續貂,不求為它增加光環,只希望不要抹掉了原來的光輝。故事並沒有結局,或許嘎然而止,或許長流永遠,只為了記得這段令葉湘倫和路小雨刻骨銘心的故事。不過我還想問,二十年前的那個路小雨,不曾來找過葉湘倫,還是葉湘倫所認識的路小雨嗎?為更多人能夠看到它,特意用正體字,歡迎轉載,但請注明“風閣”原著。謝謝。
 
五十一,死心,塌地
 
  光明一瞬,天堂路開,睜眼醒來所見卻非天主,而仍舊是那張臉。
  咳出海水,小雨緩緩恢復知覺過來。那邊葉湘倫卻是慌惶緊張,認真看著路小雨靜靜醒來,又從沙地上勉強撐起自己坐著。海風吹來,冷得她縮成一團,把頭埋在膝上。看著她身上濕透的毛衣,小倫心頭一緊,開口便道,“衣服都濕了。”但小雨只是用雙手抱住自己,沒有搭理。小倫見她這般,也不勉強她,又問道,“冷嗎?”只聼得身旁的海風一陣一陣吹來,小倫身上也是滿身濕透,只是不敢脫下那襯衣,便跟著海風抖顫。
  這時,海上突然一個大浪蓋上沙灘,小雨像狗犬畜牲聽到叫喚般迅速站起來往海裏跑去。小倫一愣,反應過來連忙從後抱住她。小雨無情力大,拉動小倫一起撲倒在地。雖是被小倫壓著,仍舊不斷掙扎。在掙扎間手肘幾次打中小倫,但小倫仍舊緊緊抱住她,不讓她起來。
  “你真的那麽討厭我嗎?”小倫大聲說道,可是海浪聲蓋過了他的話,只有一浪又一浪的水聲襲來。那回憶竟似被海水般洗刷,越來越清晰,也似被海浪所蓋埋,越來越模糊。在明與暗之間,一個仍是死心塌地,另一個已經開始死心,然後心就隨便塌下地來,任由海水洗刷,再被海浪蓋埋。唰,唰,唰。洪量的海水猶如天主作出的訓示,洗刷過後,蓋埋霧封,她和他的心才又都平靜了下來,只剩下海風繼續為他們抖顫而呼嘯。
  “愛他們所愛,恨他們所恨,但不要因爲愛而恨,也不要因爲恨而愛。一切從那裏來,便從那裏去。”小倫合上聖經,輕輕走近躺在床上的小雨。
  “一切從那裏來,便從那裏去,這裡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小雨聼完繼續閉目說完那段祝禱,“阿門。”待小雨說完,小倫望著小雨還是不懂說些什麽,“謝謝你送我回來。”
  “你已經說過兩次了。”小倫轉身又走了回去,說道。
  兩人都沉默了須臾,一直到小倫踱回琴前坐下,小雨又說道,“真的很謝謝你。”
  小倫聼她重復,只好勉強地笑笑,然後回應道,“你在海邊說的都是真的嗎?”
  “你會傷心嗎?”小雨臥進被褥裏,道。
  小倫撐起笑容,卻道,“我想知道爲什麽。”
  “不知道,不要問我了。”
  “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爲什麽。”
  “可不可以不要再説這個?”小雨打斷他,又轉口反問,“那你呢?你又是爲了什麽呢?”
  小倫從身後琴上又拿起聖經,翻開到某一頁,對著念道,“如是將一生成就列在紙上,我手中竟無一片紙屑。”小雨不知道他念這段福音的意思,繼續聼他說道,“剛才我看到這句時就想起自己,你看我手上真的連一片紙屑也沒有啊。我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這個時代不需要我。我可能會毫無意義地死去,然後沒有人會記得我,這是我第一次能做點有意義的事。或許可以換到你再遇到他的機會,或許可以換來更多的,起碼已經換到很多了。愛一個人,就讓她得到她的所愛。想象一下,忽然有天我不能再彈琴了,我就會在這個世界上無緣無故的消失了。而我留給這個時代的會是什麽呢?將來某一天,當人們談論起你和那個葉湘倫的時候,人們可能會說,看,他們多般配,他們的朋友甚至為他們守護了大半生。”
  “你真的希望會有人這樣說嗎?”小雨問道。
  “我總以爲,我們可以很簡單地在一起,我也總以爲,有一天我可以感動你。記得你常唱起那首《Too young》,我想我們真的是很年輕,根本不知道什麽是值得,什麽是不值得。”
  “我想問一下你。”
  “唔?”
  “我想問,當你來到這個時代,你第一個感覺是什麽啊?”
  “我想留在這裡,我想第一眼就能看到你。”小倫越說
  “當我來到你的那個時代,我第一感覺是想回到過去。我很害怕失去我的媽媽,我很害怕困在你的時代,我很害怕就這樣死了。可是我又遇到了他。每天,我會想辦法,想著不同的理由請病假,遲到,缺課,早退,跑到琴房假裝練琴,然後到他的時代找他。每一天,我都向天主祈禱,希望夜晚快點結束,又希望傍晚可以遲點來到,每一天我都夢想著可以永遠留在那個時代,我甚至還幻想過我已經生活在那個時代,和他生活在一起了。可是,我怎麽可能留在一個不屬於我的時代呢?”
  “你可以的。”
  “這不是說說就可以的了。我甚至不知道他有沒有喜歡我。”
  “他喜歡你。真的,他很喜歡你。”
  “可是他已經跟晴依在一起了,不是嗎?”
  “那是我騙你的,他一直都在等你,一直都在。”
  “是嗎?我不知道欸,他也没說。他從來都沒有提起過他喜歡我,還是不喜歡我。”
  “可是你爲什麽就覺得,”小倫忽然又覺得不知該怎樣問,那心情自然也有點矛盾,便不說下去。
  路小雨卻仿佛知道他要問什麽,自己接著說,“他跟我說,畢業典禮之後,琴房就要拆了。突然間,我好像有一部分要死掉一樣。他說著他要在畢業典禮上送我一首曲子,看著他認真的表情,我一直在想我要不要留在那裏。但是,當我聼完他送給我的曲子之後,可能琴房就會被拆掉,而我就會永遠留在二十年後,沒有第三個人能看得到我,沒有第三個人知道我的存在。我知道總有一天他會發現,我只是一個虛幻的人。他會以爲自己有精神病,甚至其他人會認爲他有精神病。我不想這樣,不想。”
  “可是你已經知道了琴譜另一個秘密了呀。”
  “所以我要謝謝你,真的,真的,很謝謝你,我知道這是天主引領你到來。”
  “原來你一直跟我說謝謝,就是爲了謝我告訴你琴譜的另一個秘密。”小倫說完,又勉強地撐起笑容。
  “當你告訴我的時候,我簡直不敢相信,可是我又感覺到一种很奇妙的感覺,好像很自由的感覺。”
  “那爲什麽?”小雨卻搖搖頭,沒有回答,“因爲晴依嗎?”小雨還是搖搖頭,“畢業典禮那天,你會來學校聼我演奏嗎?”
  “你的?”小雨頓頓才醒悟是說這個時代的畢業典禮,“不知道哦,或許我怕回到學校就會忍不住......”
  “那你媽媽呢?怎麽辦?”心裏卻想,如果她答是因爲自己而不願回去,那總是好好的。
  但小雨被他這一問卻沉默了下來,想了很久才回答,“謝謝你沒有告訴媽媽海邊的事。”還沒說完最後一個字,小雨打了一個噴嚏。
  “冷到了。”小倫從書桌上拿起那支噴劑,走到小雨身前説道,“記得,無論如何,一定要把噴劑帶在身邊,無論如何,都要相信葉湘倫最喜歡的是你。無論看到什麽,你都要相信他。好嗎?”
  “那你嘞?”
  “畢業典禮還有兩個星期,我相信你一定會好的。”說著,把噴劑放在小雨手心。
  “你會和我一起去嗎?回到屬於你的時代。”
  “不行喔,我媽媽需要我。”
  “你媽媽?”小雨聼他這樣說,忽然覺得慚愧。
  “其實是在這個時代沒有真正的葉湘倫,我的琴技就是最棒的。”小倫笑道。
  “還是超棒的嘞。”小雨跟著笑道,笑得兀突不自然。
  “看到你死心塌地的樣子,我真的很羡慕那個葉湘倫。”
  “所以你也要叫葉湘倫嗎?”
  “唔?”小倫被這一句問得呆了。
  “可是你們都不像欸,不止是相貌,連説話的語氣都不一樣。”小倫依然不知對答,小雨繼續說道,“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爲什麽,我想這就是原因。”
  聼她這般說來,小倫也忍不住,細聲說道,“其實我就是葉湘倫。”
  小雨聼完,緩緩微笑,分明地說了一句,“我知道啊。”然後停下來,神情很認真但不失笑容地說道,“所以,謝謝你。”
  望著她心懷感動的樣子,葉湘倫也笑了起來,說道,“可以說說你們一起時候有什麽開心的事嗎?”
  “可以啊。”說完,又娓娓說了其它一些事來。她說得笑了,他也聼得笑了。
  終于沒有了距離
  能在你面前偷偷望著你
  死了心塌了地
  即使你知道了也不能說起
  終于沒有了距離
  能在我心裏繼續愛著你
  除非讓我親耳聽到你
   然後忍心將距離捨棄
2008/2/11

最遥远的距离 - 你和我的距离

  不知听起谁说,很期待我写《不能说的秘密》感想,但结果我还是写了大家一直不看好的《最遥远的距离》,可能要让这位朋友失望了。朋友说,看完《最遥远的距离》之后不知所云,觉得很像王家卫的作品。向来为追求娱乐和开心而看电影的我是非常厌恶王导演的电影,但自从我知道周星弛早期的一些喜剧电影居然也是王家卫做导演之后,我除了喜剧以外也开始尝试去看一些文艺片,并从中找出另类的娱乐。
  朋友说,你爱上这种羞涩的电影,也许是因为你本身喜欢那种从苦涩中得到的快乐。
  我不否认。
  老实说,整部《最遥远的距离》我只看了两次,里面的对白我一句也记不住,相比对《不能说的秘密》的对白琅琅上口,《最》吸引我的是剧情和氛围。最遥远的距离,你觉得什么是最遥远的距离呢?两地分离?生死相隔?爱恨交织?如果你只是能够把那个印度诗人的几句诗用来当答案给我,我可以跟你说,那只是别人的答案,你自己的答案呢?
  我也不知道怎样的答案才是最准确的答案,但我想既然能够算作最遥远的距离,那就是无法挽回,无法拉近的距离吧。从这个想法去理解,两地分离的话,拉在一起就没有距离了;生死相隔,那只是生者的距离,对死者来说,已经没有距离的遥远感了;爱恨交织,或许当爱超过恨,从惊惧中产生感动,这个距离还是可以消除的。说了半天,什么是最遥远的距离?风阁告诉你,等待时间相错,那就是最遥远的距离,最不能挽回,最无法拉近的距离。
  物理上的距离是距离,情感上的距离又怎样的呢?佛说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憎怨恨,求不得,五蕴独存。生来要迎接以后八苦,所以生是苦,老,病,死让自己承受痛苦,抵抗痛苦的能力减弱,固然就是苦。这四样,便是让人产生生死相隔的距离,即使能够双手触及,即使能够四目交投,但换来的只是临别前的短暂,和苦。两人相爱却要别离,两人相恨却要同在,爱恨交织,欲求不满,不能满足便与满足产生了距离。因为不懂得满足或者不能够满足,这个距离只会越来越大,越来越远,可算是遥远的距离了。但正如我上面说的,最遥远的距离是时间相错的距离,是五蕴独存的无奈。
  五蕴,是为视,听,触,嗅,味五种感觉。因为有这五种感觉,所以我们可以感受来自各方的痛苦,佛把五蕴独存当作八苦中最苦。我们不会因为看到污秽而主动弄瞎,不会因为听到污浊而主动刺聋,不会因为闻到臭腥而主动割鼻,不会因为尝到苦涩而主动切舌,不会因为碰到恶心而主动轻生,都不会,我们只会尝试一边痛苦,一边安慰自己去克服,然后继续痛苦,继续克服。讽刺的是,失去这五感中任何一感的人并没有因为没有这五感而得到快乐。但他们仍是幸运的,因为至少在某一感觉上,摆脱了来自遥远距离的苦。
  试想下,每年春节,在南方一群为摆脱生老病死四苦而努力工作的人们努力挤上一列列同往北方的火车。他们为摆脱距离之苦,回到家乡,陪伴父母,陪伴所爱,距离是多么的遥远。再想下,又有多少人因为无法挤上火车而殒命在火车轨上。但终归这些距离都可能因为最后挤上火车或者最后殒于车下而没有人再去提及。最后,只留下那些既不能挤上归路,又不会主动轻生舍弃五感的人,不停又不停地重复又重复着距离带来的痛苦。那里有物理上的距离,有求不得与家人团聚的距离,有怨恨天公诅咒命运的距离,也有诸多痛苦和因之而来的距离。但最苦的,他们最会怨的是自己没有赶上回去的时间,赶上那一点。时间的错过,成为他们今年看着其他人团聚快乐时最难熬的痛苦和距离。
  这只是人生中众多距离中的一个距离,等车,等人,等下雨,等天晴,等你,等我,等我去爱你,等你会爱我,等一个还没出生的一个男婴,等一个已经过世的承诺。我们不知道在我们等待其他人的时候,还有多少人在等待我们。但等待,因时间错过而引起的等待,却成了这些人一日,一年,乃至一生的距离。
  小云,她等待着一个爱自己的人,等待那个自己爱的人能够有天忽然爱起自己。如果她早点放弃等待,早点出发去南方,或许可能遇上那个痴情的小汤。我不知道故事的最后他们有没有认识,人生的尾班火车上他们能不能相遇,但起码在这一刻,他们错过了彼此而成就了最遥远的距离。或许你会想,如果小汤不是因为等待以前女朋友而制造一盒又一盒的录音,小云也不会去找他。对,找他只是一个意外,但小云终究会去追寻另外某个人,仍然会因为曾经等待今天这个男人而再错过另一个人。
  这便是最遥远的距离,等待源自追求,追求换来希望,希望归于错过,错过变成痛苦。便犹如秋天的落叶,自树上落下而不生,到地下沉寂而不死,在不生不死间无间地忍受着痛苦。
  或许你说,你从来不等待。那风阁自认说得过分了,我再举一微小得几乎你天天都会遇到的最遥远的距离。你家里的电视频道有多少?你是否只会看当中的一两个频道?你是否个按着节目时间表而选择不同频道的人呢?还是你会随心地按动手上遥控器,一个一个频道地去遴选自己钟情的节目呢?
  如果你只看当中的一两个频道,那你已经落入最遥远的距离了。你得到了短暂的快乐,你也忍受了广告时段的无聊,但你更多地错过了其他更精彩的频道。如果你按着节目时间表来选择不同频道,当你看到两个同样喜爱的节目,你的选择是?也许你会看看这个,等到广告时间又看看那个,别急,你和那些一个一个频道地按着的人一样。你们会有这样一的幕:哎呀,怎么不早点按到这个频道啊,都快做完了,早知就不看刚才那个了。轻微地,你和这个节目产生了最遥远的距离,沉重地,人生的其他地方,你“享受”了这段距离然后付出了“享受”的代价。不要尝试去说服自己广告也很好看,或者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个节目已经很好,足够顶替之后任何一个错过的节目,真的不要,只不过是自欺欺人,吃不到那些个葡萄拆掉葡萄架而已。
  这种距离是遥远的,导演用了比选频道深入却又比生离死别更显浅的手法和题材告诉你,人生周围到处是距离,只是你能不能意识到而已。就等于,你未必会感慨自己遇上了距离,除非你在另一个频道看到了周星驰的电影。当你看到之后,你会后悔看了那个烂桥段,你会执著下次不知几时才能又遇到,你会不停地上网搜索哪里有下载那里有在线,但你这一刻一定会在这个距离中痛苦,痛苦,并享受着每一点最后的剧情,然后,成就自己最遥远的距离。然而,何其幸运,这个时代,你很快可以找到代替距离而带来的痛苦,你可以看重播,你可以下载,你可以看在线,你可以买碟,但我相信你一定会有无法弥补的剧情或者心情,至少,你错过了当时并后悔了以后。人生的路上,不是一个遥控器就可以看到剧情,有时甚至需要花费许多代价,而代价的背后往往就是引诱你进入一个无法拉近的,最遥远的距离。例如小云,她爱慕或许是在公司的方便,或许是在公司相处的倾心,或许是在交往时的甜蜜,或许是某些不为我们所知的引诱,沉浸喜悦间而享受,一直等到幻想破灭,距离产生,更好的频道上演最后剧情时,才会醒,才会后悔,才会知返,但任何任何的弥补都只是把这段最遥远的距离修筑得比万里长城更加坚固的石料而已。
  爱,是不应该有距离的,恨也是。但得不到爱或者得到爱,都是这段距离上最不能触及,最遥远的无奈。你在看着我这篇文章的时候,已经和世上某些东西,某个人产生了最遥远的距离了。你可以相信,也可以不相信,距离是不会在乎的。
2008/2/5

不能說的秘密 - 二十年前的秘密 - 五十,珊瑚海

不能說的秘密,我實在非常喜歡,不得已而為它狗尾續貂,不求為它增加光環,只希望不要抹掉了原來的光輝。故事並沒有結局,或許嘎然而止,或許長流永遠,只為了記得這段令葉湘倫和路小雨刻骨銘心的故事。不過我還想問,二十年前的那個路小雨,不曾來找過葉湘倫,還是葉湘倫所認識的路小雨嗎?為更多人能夠看到它,特意用正體字,歡迎轉載,但請注明“風閣”原著。謝謝。
 
五十,珊瑚海
 
  花田錯,撲燈蛾,第一次是傷心也難過。鏡曾破,癡心磨,第二次便擦肩而過。錯錯錯,情絲驟逢孟母梭,半途而廢,無可奈何。
  “小雨,有同學來找你。”
  “啊!”鬧鐘響起,夢中醒來,小倫一頭乍起,望望鬧鐘,正七點一刻。在床上撐起身子,望著對邊挂在衣柜鏡上的毛衣發呆。看得良久才回過神來,從床上下去,走近衣柜披了件單衫,見旁邊椅子上放著書包,又忍不住去擺弄那串在書包上的晴天娃娃。擺弄間,瞟見桌上那支噴藥。忽然想起那晚在琴房裏的事來,剛要嘆氣,卻回心又想當初留下這支噴藥只為留念,如今想不到竟真的成就了自己的心願。心裏想來,那口氣便也嘆息不出來,滿面春風走出房門去。
  門一開,劈頭見葉爸在外頭出出入入,準備著早餐。見門開了,就探頭望過這邊,恰與小倫對望。小倫依舊站在房門,望著葉爸。記得以前,媽媽是最早起來,卻從來是爸爸做早餐。媽媽早上起來,只會練琴,到了晚上的時候卻又是最早回到家,煮好晚飯等爸爸回來。後來他們的關係,慢慢地......出車禍的那晚,小倫還記得,葉媽媽獨自坐在客廳中間的沙發上,一手提著家裏唯一一瓶洋酒在那裏灌著喝。媽媽是從來不會喝酒,那瓶洋酒也因爲貴重從來只是家裏的裝飾品。那晚,媽媽就坐在那沙發上的神情和醉相,小倫至今烙在腦海,揮之不去。自從媽媽失蹤之後,爸爸再也不做早餐,也不做晚飯,不上學,不上班,兩父子從此沉默度日。若不是附近賣菜大嬸每天來煮飯給他們,終究是要屈死在空房的憂傷裏。一直從悲傷中走出來,直到小倫從買飯盒學會買菜,從蒸水蛋學會做滷鉄蛋,從買熟食學會煮各類時蔬。相依爲命的將來,兩相爭執的現在,家屋不寧的過去,如織機上的織梭一樣,唰,唰,唰地織成一匹布。
  “還站在哪裏干什麽?還不去洗臉?”葉爸忽然開口說話,打斷小倫沉思。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仍在時效之内,便急急去刷洗。刷洗完,出來馬上走近鋼琴就奏了一遍《秘密》。“你們家裏是不是都這樣?早餐不吃就知道彈琴?”葉爸怨道,“快過來吃早餐。”小倫點點頭,就從琴前過去,默默吃著早餐。“練得怎樣?”
  “嗯?”小倫夾著筷子,一時不為意,應了一聲。
  “畢業典禮的演奏練得怎麽樣了?”
  “哦,在練。”小倫不敢擡頭,低著頭說道。
  “好好練。你阿媽最愛的就是音樂,你不能給她丟臉。知道嗎?”
  聼他這樣說,小倫不禁擡頭,呆望葉爸一下,卻又不好意思久望,又低下頭應道,“哦。”
  “她真的很愛音樂,很愛鋼琴。我又沒用,學了這麽久,連首普普通通的曲子都不能彈來讓她開心。你有沒留意,你阿媽看著你彈琴的時候那表情,唉。”邊說邊嘆息,滿桌早餐,他都沒有碰,只是從袋裏取了根香菸叼著。小倫用眼頂看著他叼菸卻不點火,又不知說些什麽,只低頭吃著。“你阿媽不喜歡我抽菸,我就只叼著不點火。”葉爸又繼續說道,“可是她又説我是為了跟她對抗。我不喜歡她每天早上起來就彈琴,她......你們家裏的習慣我也沒說她。”
  “爸,你愛媽媽嗎?”小倫忍不住還是問了心中的那句話。
  “你覺得你阿爸不愛你阿媽嗎?”葉爸反問道。
  小倫沒有答他也沒有再問,心裏只想著,如果將來和小雨一起生活,每天起來都是這般彈一次琴,每天都是這般相同地生活著,將來會和父母一樣嗎,還是說到最後某天,自己也忽然不能再彈琴,頓然失蹤,那小雨會怎麽辦呢。想到母親失蹤後,兩父子的沉鬱,一個家庭的破敗,小倫不禁為將來,更爲小雨的將來憂心,也為母親憂心。既然立心改變了小雨的命運,小倫也決定留在這個時代,改變母親失蹤的命運,改變父母的將來。再想下去,便想到怎樣改變自己的將來。胡思亂想,便想到小雨早理解自己每天彈琴的原因,也許不至於會演變到這裡。
  “今天不用上課,就好好留在家裏陪陪你阿媽。”
  “你出去?”
  “我有事出去走走。”
  中午過後,小倫才從家裏出來,跨上腳踏車就往小雨家去。按了按電鈴,應門的是小雨媽媽,“你們又來啦?”
  “唔?”小倫待她開了鐵閘,點頭打招呼,“嗯。阿姨。”
  “上去吧,小雨在房裏。”小雨媽媽微笑道。
  “嗯。”小倫又點了點頭。
  “這些日子,謝謝你。沒有你,小雨也不知怎樣了。”小雨媽媽邊上樓邊說道。小倫聼著,又點了點頭。走到門前,等小雨媽媽也上來了才進屋。“小雨在房裏,你自己進去吧。”
  小倫再三點頭,輕輕推開房門。裏面正放著那首《情人的眼淚》,露台的窗簾垂下來,房間裏映著一片淡淡的綠色。小倫進來順手就掩上門,環視一遍卻不見小雨。剛又想出去問小雨媽媽,眼角瞟見床邊靠近露台那頭有張花被蓋著些什麽。小倫走近那邊,見那花被一起一伏,便伸手掀起來。只見花被下,伏著小雨。小倫大驚,忙忙彎腰去扶起她。
  那路小雨卻死死伏在地上顫抖,不肯起來。小倫再用力抽起她,一把無情力扯起小雨,卻見小雨一面淚容,嘴裏鼓起一泡,雙手顫得緊。小倫以爲她病發,便要起來叫喚小雨媽媽,冷不防正被小雨雙手抱緊後頸,抱得緊,手抖得更緊。小倫心裏還沒有反應過來,正擔心她病情,但又不忍鬆開她,也只抱緊她。那留聲機仍舊唱著那幾句夭心肺的話,小倫也不知她怎麽了,手裏不住掃著她後髮際,口裏卻說不出些什麽好,便一直陪著沉默。
  抱了好一陣,小倫漸漸鬆開她雙手,見她嘴裏鼓著一泡,便用手輕輕撬開她嘴。她嘴裏卻緊著,小倫也不懂說些什麽勸慰的話,只把手放輕,慢慢撬開她口。小雨也似感應他無惡意,緩緩張開口,卻又驚了小倫。那嘴裏竟是含著一大泡藥片,在口裏久了,藥片都和唾液融成一大塊。好不容易從她嘴裏把藥片塊挖出來,看到她這樣,那心似插進刀般,左上臂内裏又隱隱作痛。
  吐出了藥片塊,路小雨卻扯哮,雙眼淚水積在眼裏,整個人禁不住在抖動。小倫一下心急,起來到處翻抄她的藥。見書桌面上有包藥,便想起上次她就是猛吃這藥片,抄手便拿起來,卻見上面赫然寫著“張啓發精神病院處方”。那心又似從中抽出刀來。再四圍胡亂撥弄桌上的書本,才發現了那支噴葯,手忙腳亂遞到小雨嘴裏,幫她噴進去。路小雨吸了些噴劑,氣緩了過來,人也開始平伏了。
  “怎麽樣?好點嗎?”小倫緊張地問道。
  冷靜過來,小雨卻只是呆呆坐在地上,定定地望著小倫。那葉湘倫急得滿面淚漬而不自知,由得眼淚在臉上淌。小雨這時卻微笑起來,伸手去替小倫抹掉臉龐上的淚跡。平日也這般微笑,這次,小倫卻看得心寒,但望久了,又覺得和平日沒什麽不同,便陪她微笑起來。路小雨從微笑轉爲露齒,為小倫抹淚也從用指尖上的指甲,反起掌用掌心去為他抹。笑著笑著,梨花帶雨,卻從平靜中淌下淚。小倫見她留淚,自覺她是感動了,也伸手用掌心細細為她抹掉臉上的淚,心裏正想,這次若果找不著那支噴藥便坏事了,以後還是把家裏那支噴藥隨時帶在身上,以備不時。
  留聲機這時卻唱完了幾遍,唱針脫開了唱盤。平靜間,小倫便唱起了為她而寫的《彩虹》,
  “看不見你的笑,我怎麽睡得著。
  未來的夢,我願意陪你一起找。
  沒有日出,轉眼天荒地老。
  沒有日落,變成天涯海角。
 
  不要奇怪,我們老得很快。
  不要感慨,生命中的無奈。
  就算感慨,也不准你用眼淚換悲哀。
  我讓你明白這樣才算愛。”
  唱完這幾句,小倫又說道,“笑了就好。”
  路小雨卻沒有什麽反應,只連續吸了幾鼻子氣。嘴裏分明說了幾個字,“海,海,海。”
  “什麽?”小倫聼得不清楚。
  “海,海,海。”小雨只重復著這幾個字。
  “你要看海嗎?”
  “海,海,海。”聼她這樣說道,小倫連忙起來,取了濕毛巾,細心替她擦了臉,然後讓小雨媽媽給她換了身衣裳。小雨卻不理媽媽勸阻,硬選了一襲自己最喜歡的冬裝校服。
  穿戴好,那已經是下午挨晚了,夕陽正照,西風仍來。小倫扶好小雨上腳踏車,辭了小雨媽媽便往海邊騎去。望著兩人背影,小雨媽媽百感交集,未識喜憂。車上的路小雨也回頭望著越來越遠的媽媽,拍了拍小倫,道,“你喜歡我嗎?”
  “喜歡啊。爲什麽這樣問。”
  “那你會照顧我嗎?”小雨問道。
  “會啊。”小倫笑道。
  “那你喜歡我媽媽嗎?”小雨又問。
  “嗯?什麽意思啊?我是很尊敬她的。”小倫又笑答道。
  “那你會照顧我媽媽嗎?”小雨再問。
  “會了啦。”小倫再笑道。
  “真的會嗎?”
  “我發誓啦!”
  “那你跟我媽媽說,”
  “嗯?說什麽?”小倫打斷笑問道。
  “你跟她說,就說小雨從來自負,一直都沒有對她認過錯。可是這次,我知道錯了。叫她原諒小雨。”小雨淡淡說道。
  “怎麽說這些了?”
  “你幫我跟她說。”
  小倫回頭看她一眼,見她雙目神采,不似説笑,就收起笑容嚴肅答道,“我會幫你說的。你一定會好起來的。相信我,我一定會照顧你的。”
  兩輪四足,轉眼來到了海邊的棧道。小雨開口道,“忽然很想吃冰激淋。現在可以買得到嗎?”
  小倫心想她穿冬衣原也以爲她病狀畏冷,如今也想她是熱了,又怕她受不得風,也不敢讓她脫了冬衣,但聼她想吃冰激淩,自不多想她病情適合不適合,這年代有沒有,便答應了去,“你在這裡等我,我去買來給你。很快的。”
  “嗯。”小雨頭也不回,只嘴裏答應道。待小倫騎了腳踏車遠去,才轉身過來,望著他的背影,消散于夕陽,沉沒于西風。
  再轉回身來,展望海上。那海平面上的斜陽,映得淡水如光似血。從海上吹來的風,竟不如春天時的清爽,反而有點鹹鹹的味道。周邊的云,緩緩遮過斜陽,灰霾又陰沉。云邊的飛鳥徘徊在海上,期待海中的魚兒。每年這個時候,他們都飛來這裡尋尋覓覓。曾經聼過一個故事,說一只飛鳥愛上了他們的獵物,魚。那飛鳥不肯捕吃魚,因爲愛。可是,魚卻非常害怕飛鳥有天把自己當成食物,始終不肯愛上飛鳥。飛鳥很癡情,慢慢地用行動去感動魚,等待和魚一起沉沒在幸福。可惜,時光不容,飛鳥因爲一直沒有進食,結果餓死在夏季。等待,終究積累成傷害。這個故事,路小雨還聼過另一個版本,同樣是飛鳥愛上了魚,魚也愛上了飛鳥。魚因爲太愛飛鳥,所以願意離開海,跟隨飛鳥到達南方生活。但沒離開海幾步,魚便氣喘起來,好像自己一般。飛鳥不忍心魚受到傷害,便放棄回到南方,選擇和魚一起生活在海裏。但進入海沒幾步,飛鳥便氣促起來,好像自己一般。魚不忍心飛鳥受到傷害,便放棄回到海裏。後來,也不知道是飛鳥為了魚選擇生活在海裏面,還是魚為了飛鳥選擇生活在南方,但這個飛鳥和魚的故事的兩個不同的版本,都讓路小雨選擇了今天跨過棧道。她的選擇是飛鳥的選擇,也是魚的選擇。或許飛鳥可以不生活在南方或是海裏面,而選擇在海邊守護著魚,然後讓等待成爲傷害。或許魚也可以選擇不生活在北方的海裏面,而選擇從海路經歷重重,到達南方的海生活,然後讓飛鳥的等待成爲他或她的傷害。無論哪一個,都不是路小雨的選擇。
  從内袋取出方鏡,略略整理了被海風吹亂的髮際,便跨過棧道,慢慢走近海。又在沙上拾了一件自認為非常精美的貝殼,卻再走近海一點,去撿另一件自認為更精美的貝殼。她沒有想過,最美麗的貝殼其實就在腳下,但始終認爲前方的貝殼才是最吸引著她的。這,便亦步亦趨,一步一步踱進這片包圍著自己的海,再不願轉身。飛鳥和魚的相愛,第一眼的緣分,不是意外,即使是意外,也是無可奈何的無奈。世人如是説著,願全能天主賜予無限堅振,使我們的心堅固,並排除一切厄難。願主原諒。
2008/1/30

不能說的秘密 - 二十年前的秘密 - 四十九,夏蟬語冰

不能說的秘密,我實在非常喜歡,不得已而為它狗尾續貂,不求為它增加光環,只希望不要抹掉了原來的光輝。故事並沒有結局,或許嘎然而止,或許長流永遠,只為了記得這段令葉湘倫和路小雨刻骨銘心的故事。不過我還想問,二十年前的那個路小雨,不曾來找過葉湘倫,還是葉湘倫所認識的路小雨嗎?為更多人能夠看到它,特意用正體字,歡迎轉載,但請注明“風閣”原著。謝謝。
 
四十九,夏蟬語冰
 
   “今天不上課啊?”
  “嗯。”
  依舊在那條長長的棧道,依舊那陣風,依舊那頂頭的斜陽,依舊那對腳踏車上的小人兒,依舊那般。
  “最近都不用上課嗎?”小雨又問道。
  “嗯。”小倫騎著腳踏車,微微笑著答應。
  “可是你背著書包?”
  “習慣了。”
  “嗯。”低下頭,頓頓又問,“你把娃娃挂在書包上?”
  “不好看嗎?”
  “不是啊,只是覺得很怪。”腳踏車在平穩的道上行進,小雨鬆開搭在小倫肩上的右手,細細把玩串在書包上的晴天娃娃,“晴天娃娃不是挂在窗臺上的嗎?”
  “也可以串在書包上啊。”小倫道,心下又想她當初要去之後卻沒有見她帶在身上,料想也是她挂起窗臺上了。一想,又想到第一次載她上學那早晨,卻是雨天。仔細回想,那天她原不肯坐上腳踏車,後來又改變主意,想來應該是因爲要去參加那個情人節舞會,不想把鞋子弄濕。再想到當時贏了這晴天娃娃,她說了一句莫名的話。回頭再想起來,她當時所說的那個人,竟也就是在說自己。沉思間,不小心嘆了口氣。
  “上次在唱碟鋪——”小雨正要說,忽然聼他嘆氣,便不敢往下再説。
  “晴天娃娃...晴天娃娃...,你喜歡晴天還是雨天?”
  “唔?”小雨冷不防他問。
  “你喜歡晴天還是雨天?”
  小雨想了想才答,“當然是晴天啦。”
  小倫聼她這般說,又問道,“那你爲什麽叫小雨?”
  “是我爸取的。”
  “有什麽意義嗎?聼上去好像是在雨天出世的吧?”
  “你是的嗎?”一說,竟面紅了。
  小倫卻不為意,繼續說道,“應該,”頓頓,回想一下,又道,“是吧,好像還是豪雨。”
  小雨聼他這樣說,微微一笑,繼續道,“那是因爲我爸後來跟隨總統先生信了教,感謝天主的恩賜雨露,所以給我取了小雨。”
  “那爲什麽不叫小恩了?”小倫傻傻地說道。
  “欸,不是這邊啦。”小雨忽然發覺小倫走錯路,提醒道。
  “哦,對不起,我都沒留意。”
  “哦,沒關係。”
  小倫聼她語氣,心想她也默許自己繞路,心裏歡喜,又隨口念道,“小雨,小雨。”
  “怎麽啦?”
  “沒有,只是覺得好聽。”
  小雨輕輕微笑,再道,“欸,我跟你說喔。我是耶誕節那天出生的,所以我爸更覺得是天主的恩賜。”
  “真的嗎?以前怎麽沒聼你提起?”小雨面色一淡,小倫卻不知,繼續說道,“等你生日,我送你一件禮物。”
  “我們不能叫生日,那是主耶穌基督的誕日。”
  “哦,對不起,我不知道。”小倫心裏一沉,道。
  “沒關係。”小雨也不再説。
  默默地繞了一圈,小倫才又說,“那到時候,我跟你一起慶祝。”
  “到時我要去做禮拜的。”
  “那我陪你去啊。”
  “你不是教徒,怎麽可以進教堂呢?”
  “那我入教就可以了啦。”
  “怎麽可以這麽兒戲!”小雨忽然發起了脾氣,惡惡地說道。兩人又沉默下來,腳踏車順著山道上了山,一目碧綠才讓心曠起來,那小雨便再説道,“對不起,我只是不想你以後後悔,入教是很神聖的,不許反悔,更不許兒戲的。”
  “沒有啊,我知道。”小倫木木地說道。
  經過那鬱鬱蒼蒼的山道,滿目生機。夏天的生命力,將春天的勃勃之氣推向頂點。一年生計,在春而萌發,在夏而積儲,在秋而成熟。在蕓蕓衆生間,初夏,小女孩扎起小辮子背著書包奔奔跳跳地從山道上下來上學。中午,又頂著日頭,回到家裏吃飯。初夏的下午,又揉揉懞松的眼睛,頂著同樣的日頭上學。在教師的窗戶望出去,是小鳥,是藍天,是白雲,是綠油油的一片片,是香噴噴的一陣陣。初夏,似乎暗示許多事與物,季節的變換,心情的變換,態度的變換,久而久之,喜好的變換。雖然當時等待小女孩的是家逢巨變,不得已而中落,如今相同的氣味,卻如鬼神的差使,將另一個轉折點又從魔術師的手上毫無心理準備地攤在面前。驚喜,或許驚嚇。總之,好的與不好的,就在毫無預兆,卻又敏感地在那一點,等待小女孩一點一點長大,再一點一點的揭開,然後一點一點地驚喜或是驚嚇。無論哪种,小女孩沒有心理準備,也沒有人會告訴她,但偏偏自己可以敏感地預知,初夏之後,必定發生讓自己永志難忘的經歷。那仿佛是种恐怖的詛咒,無法擺脫的輪回,也是難以磨滅的夢魘。而更爲不幸的,是在小女孩還未完全接受過來,魔術師已經在精心下一件魔術了。這一切的一切,任何人都可能經歷過。但小女孩最痛苦的,不是純粹的失去,而是在享受過得到的快樂之後,才接著去領略失去的感覺。沒有曾經得到過的春天,沒有曾經享受過的夏天,誰也不會在意收穫時的秋天,更不會在意万木凋零,百態死寂的冬天。
  在熱熱鬧閙的初夏,最靜不下來的是蟬鳴。傳説,蟬都會在秋天成仙,只留下軀殼,靈魂都隨他們各自相信的天神而去。曾經在夏天最吵鬧的聲音,到了冬天卻不知所蹤。夏蟬不可語冰,有的因爲不用語冰而感到幸福,而有的因爲不能語冰而感到遺憾。遺憾和幸福,往往只在一綫。世事卻又是如此玄妙,不是來得太早,卻又是來得太遲。最遙遠的距離,是他和她之間的秘密。而最難熬的距離,卻是夏蟬與冬冰的錯過。他只想著當冬天來的時候的蟬聲,她卻在思量冬天到來之前,業已隨心之所屬而成仙。成仙成佛,是一廂情願,夏蟬語冰,也是一廂情願。情願中,有他的幻想,有她的癡情,也有他和她不可逾越的距離和不能說的秘密。從沒有見過冰的夏蟬,說自己渴望見到冰,究竟是充滿希望還是明知無法實現而感到悲涼?
  “畢業典禮,你會來嗎?”小倫問道。
  “畢業典禮嗎?”小雨道。
  ......
  “畢業典禮啊!”葉華明終于忍不住,大聲叫道。
  “我知道。”葉湘倫無精打采道。
  “你知道,學校是覺得你琴彈得不錯,才給你這個機會!可是你...”
  “我說我知道了!”葉湘倫說完,只坐在那裏,神情恍惚,神游物外。
  “先吃飯吧,菜都涼了。”莫慧妍解説道。
  “真是丟臉啦。”葉華明也不理他,反手在背,轉身就走了。
  “吃飯吧。來。”莫慧妍招呼小倫道。
  “總之畢業典禮,我一定會到的。”說罷,小倫也不去吃飯,話語不吭就出了門,只剩了一聲重重的關門聲。
  “你看他,這是什麽態度!”指著木門,葉華明對著莫慧妍道,說完,卻是轉身深深地倒呼了一口悶氣,道,“何必呢?”
  莫慧妍望著木門,又望望葉華明的背影,無話可説,也只是跟著嘆息,她大概也沒有想到他平日對學生客氣和善,偏偏對小倫就這麽不順眼。想問,但終究沒問,自從上次聼過小倫說起自己將來會發生車禍,她也自覺心灰,淡然面對。
  另一邊,小倫出了家門,也無別處去,踩著腳踏車就往小雨家去。到了樓下,見窗臺窗簾合上,内裏也沒有開燈,也不敢按電鈴叫門。在樓下站了許久又掉轉車頭往回走。走得不多時,又想起葉爸說過那個畢業典禮的事,不知不覺竟往學校去了。去到半路,遇著那個班長。一問才知,為畢業典禮排練的人已經散了。小倫呆呆聼完,正要回家。那班長爛纏著要小倫載她回家,小倫心怕接近時效,也不願載她,卻見她死纏爛打,只好陪她步行了一段路才托詞離開。期間,班長說起了那天有人來破壞學校的事,小倫原以爲是海盜,但聼下去卻是別些事,也失了興趣,只漫不經心聼她滿口雌黃。後來又提到大勇病了,但班長說學校方面只是很簡單地公告大勇取了病號。小倫原是有心聼大勇的事的,卻擔心自己失了時效,洩露了秘密,只匆匆和那班長道別,踩著腳踏車飛快地離開。那班長不知内裏,心裏直怨著因爲路小雨才讓小倫這般疏遠自己,便又想著生出其他事來了。
2008/1/23

不能說的秘密 - 二十年前的秘密 - 四十八,西風斜陽

不能說的秘密,我實在非常喜歡,不得已而為它狗尾續貂,不求為它增加光環,只希望不要抹掉了原來的光輝。故事並沒有結局,或許嘎然而止,或許長流永遠,只為了記得這段令葉湘倫和路小雨刻骨銘心的故事。不過我還想問,二十年前的那個路小雨,不曾來找過葉湘倫,還是葉湘倫所認識的路小雨嗎?為更多人能夠看到它,特意用正體字,歡迎轉載,但請注明“風閣”原著。謝謝。
 
四十八,西風斜陽
 
  花檀郎沒有塵俗性,一夢廿年才相認。佢有潘郎相貌杜郎情,好話鴛鴦破碎今日重合併。借打夏蟬偏愛冰,西風斜陽柔弱勁,望得梅開雪未晴。鏡中花,水中月,兩般著手也難成。脫罷雪衫肌膚白,空頽廢了,影。
  露台上,一陣仲夏西風吹過。台上兩盆蘭花隨風擺動。鏡前,另一朵皎白的蘭花,身向露台靜靜坐在床上,又側著臉望向鏡子中身穿白紗睡衣的自己,久久不動。從露台外吹來的風,很久沒有這麽的清涼,吹得蘭花下身處皺褶著的睡衣也如蘭芝般搖曳。那蘭花才從床上起來,慢慢走過鋼琴前,一直踱步到廚房。放了滿滿盥洗盆的水,提著牙刷毛巾又呆呆望著水面中的自己。望了許久,才動起手來刷洗。
  刷洗完,擡頭望望鐘點,才剛過十二點一刻,又踱回房間。對著鏡子,她取換了幾套衣服,卻都不中意,總覺得衣裳太寬。終于選定了一襲百褶的連衣長裙,才轉身換下睡衣穿上。
  “媽媽,媽媽。”
  “怎麽了?”
  “幫我扣一下。”
  小雨媽媽走到她身後,把衣服背後頂上三粒扣子逐一扣上,“還記得你第一次穿連衣裙的時候,你才這麽小,也是這樣叫著媽媽幫你扣扣子。”扣完,小雨媽媽順勢把她轉到鏡前,雙手撫著她的臉蛋,再説,“轉眼,你就長大了。”望著鏡中清瘦的自己,路小雨冷漠地側過頭,只聼小雨媽媽再説,“等下那個小倫是不是來接你出去玩?”
  “是。”小雨簡單答了一個字,又坐在床上身向露台發呆。
  “那,他來的時候,媽媽再叫你。”見她出神,便轉身走開,經過書桌上時,看看那包藥片,又道,“吃了藥了嗎?”見她又不答,也不勉強她,“不舒服就吃藥。”說完就走出房去。
  關門聲響,小雨緩緩擰過頭來,又從床上走到鋼琴前,拿起琴上幾份琴譜,在下面抽出一份發黃發舊的琴譜。輕輕打開,就中取來一幅肖像畫來。畫中人輪廓分明,似對她微笑。看看那畫,又看看琴譜,身子不經意坐了下來,便把琴譜放在琴上,雙十放在琴鍵上。剛想彈奏,忽地心如針刺了一下。本能縮手,才看到十只指頭的指甲都因爲昨天的快奏而蹭破了甲,仿佛昨天的刺痛現在才開始漫流到神經。
  撫摸著指頭,還沒想太多,外頭就響了敲打房門的聲音,“小雨,小倫來了。”
  聲罷,小雨這邊趕緊收起肖像畫和琴譜,那邊門就打開,葉湘倫身穿黑襯衣緩緩步入,“可以走了嗎?”小倫問道。
  那小雨雙手仍握著琴譜,不住抖動,雙眼卻定定注視著小倫。小倫慢慢步近,這邊卻像受驚一般,把琴譜緊緊抱在懷中,兩手顫抖地保護著。站著一陣,見她仍是這般惶恐,小倫便伸手往她胸前送去。等了須臾,小雨才也肯把右手緩緩遞來。眼看指上的指甲參差,還有些反了甲,小倫一下心赤,望望左右,從書桌上取來支小指甲刀,替她細細剪起指甲。剪著,那眼卻不聽話,淚滿欲滴,只好用鼻子哼起那段樂曲,想把注意力分開,好忍住眼淚。又怕弄著她,不敢手快,仍細心沿著指甲一點一點地修剪。
  刹那間,猶如停頓一般時光中,滿室寂靜,唯有小倫鼻息間的樂曲和滴滴答答的剪甲聲。小雨默默看著,待那手剪得差不多,很自然放開左手,把琴譜墊在膝上,又把左手遞去。“你的手,還是要彈琴的。”小倫見她遞了另一手來,也停下哼曲,細聲說道,“或許哪天,”說到這裡,卻不知說些什麽好,便不再説了。
  “不要哭。”小雨便說,便又伸右手去替他抹掉眼角的淚漬。冷冷的淚水經過指尖,小雨自然地把手縮回來,凝眸定目地看著沾在指尖上的淚水出神,“爲什麽要對你掉眼淚?”
  小倫微微擡起頭,兩人臉頰相隔不過半尺,他眼望她眼,她眼望她手,她手有他眼,“今天都不要掉眼淚,好不好?”小倫笑著說道。聼他這樣說,小雨柔柔地露出笑容。兩人四目對望,各自微笑,兩處心思,這才一處通。
  剪好指甲,小倫又發覺那指甲端頂邊沿處有些傷口裂開,心痛不已,只怪著昨夜竟發現不來,忙忙取了膠布替她貼好。小雨一直看他這樣來這樣去,心裏又是別种心思。“好了。”這邊小雨慣性便隨小倫起來,膝上的琴譜不覺掉在地上,内中的肖像畫散落出來。小倫彎下腰去撿,那小雨反應卻更快,一手就從地上把畫奪了回來。小倫頓頓,手移到別處撿起那琴譜還她,邊又笑道,“成天看你穿校服,還沒見過你穿連衣裙的。”他雖沒看到,但也猜到這琴譜是《天鵝》,那肖像是自己。見她這般緊張,是一半欣慰,也是一半無奈。又看到她似乎還要整理那琴譜,便又笑道,“我到外邊等你。”
  小倫說完,看她不答,便從房間裏走了出去,順著窄廊走。見台上放著小雨那張國小時的照片,信手也提起來撫看,一時想起那次來時,也是這般看著。忽然廚房傳來一聲金屬器皿墜地聲音,葉湘倫放下相片,趕緊沖去廚房。卻見白粥灑了一地,那小雨媽媽站著望定一地粥水,神情呆滯,雙目出神。小倫看她這般,也一時不知她要怎樣,還道她燙傷,只疾步走近她。忽然她又自神外驚覺過來,手急腳亂地收拾。小倫幫襯著,茫然失措,不禁内疚非常。
  這邊才收拾過來,小倫擡頭起身,發覺小雨原來就站在廚房門前,沖著自己微笑,那目光也隨自己起來。見她笑,自己也滿心歡喜,便也開始明白自己爲什麽在這裡,究竟在這裡做些什麽。洗淨手來,路小雨仍笑在原地,小倫便開口笑道,“走吧。”兩人別了小雨媽媽,從家裏出來。
  西風正急,小雨甫一下樓梯就低頭。小倫見她穿著單薄,自己卻也是一件襯衣,便湊近她問,“是不是冷了?”
  “不是。”小雨低著頭答道。
  “哦。”小倫自己點點頭應道,便在前面走著,替她頂著風。
  出了鐵閘,經過那花圃,小倫剛要推開木欄去取腳踏車,小雨喜悅道,“謝謝你送給我的薰衣草,好漂亮啊。”
  小倫回頭,見她對著那地薰衣草這般開心,又想二十年後此地一圃薰衣草生機盎然,不禁喜上眉梢,也自然而然微笑道,“你喜歡就好。”推著腳踏車,又引著頸道,“走吧。”那路小雨仍在原地看著薰衣草出神,聽到呼喚才從内頭微笑著出來,輕輕坐在腳踏車後座。
  藍橋會窮,抱柱諾終,沉渾渾斜陽似血紅。春剪碎砌梧桐,秋湊葬西風,冰心塵半封。
  “你怎麽都不説話啊?”斜陽高挂,海邊風急,碼頭附近終也無人經過,小倫問道。
  “不是啊。”小雨笑道。
  “我還以爲剛才悶到你了。”
  “不會啊。”小雨笑著回答。
  “你以前看過黃梅調嗎?”
  “沒有啊。”說完,小雨微微一笑,又把頭擰回去,對著一望無際的淡水,那心裏似有別种憂愁,自目光透散。
  “我也沒有,我還以爲你會喜歡看。”
  “二十年後還有黃梅調嗎?”小雨又望過來這邊,梨窩淺笑,只笑葉湘倫傻。
  “對喔。”小倫也笑笑道,“可我聼爸說,他們那時和媽都超喜歡看黃梅調的。”
  “我爸和我媽也喜歡看。”望著這邊,又道,“阿給都涼了,不要吃了。”
  小倫看著手上還抽著一串阿給,呆呆地笑道,“是涼了,不過丟掉怪可惜的。”
  “留著又會熱起來嗎?”說完,又對著小倫頑皮地笑,又道,“可以問一下嗎?”小倫“嗯”了一聲,小雨繼續問,“這裡有什麽吸引你的?”
  小倫經她這一問,都不知怎樣回答,只沉默著望著她。她也等著他回答,眼汪汪地望著他,柔情似水。“是不是可以跟她說,自己是爲了她才來呢?是不是可以跟她說,自己才是真正的葉湘倫呢?還是也是葉湘倫?是不是不要打破現在的狀況,讓一切都從頭開始呢?”小倫一直在想,一直在盤算,忽然見路小雨一抹微笑,說了一句“走吧”。小倫見她要走,便隨手扔掉那串涼了的阿給,架起腳踏車讓小雨坐上去。
  “嗯,要不要去唱碟鋪?”小雨滿臉喜悅道。
  “現在去嗎?"小倫側回頭問道。
  “不是。”小雨笑著搖頭道,“明天再去吧,好嗎?”邊說邊輕輕踢著兩腿,那襲衣裙隨風飄逸。
  “哦,好啊。”想到她從此心裏便有了自己,竟開始關心自己的現身時效,一時心花怒放,也不理面前西風正勁,頭上斜陽似血紅,只顧明日別有喜悅。
2008/1/15

不能說的秘密 - 二十年前的秘密 - 四十七,在你遙遠的附近

不能說的秘密,我實在非常喜歡,不得已而為它狗尾續貂,不求為它增加光環,只希望不要抹掉了原來的光輝。故事並沒有結局,或許嘎然而止,或許長流永遠,只為了記得這段令葉湘倫和路小雨刻骨銘心的故事。不過我還想問,二十年前的那個路小雨,不曾來找過葉湘倫,還是葉湘倫所認識的路小雨嗎?為更多人能夠看到它,特意用正體字,歡迎轉載,但請注明“風閣”原著。謝謝。
 
四十七,在你遙遠的附近
 
  差一點騙了自己騙了你,
  愛與被愛不一定成正比。
  我知道被疼是一种運氣,
  但我無法完全交出自己。
  斗室間,那把聲音猶如鬼魅,終究自己也是沒有辦法再唱下去。旁邊那人一直都默不作聲,仿佛細細聆聽。而自己也用了這半闕歌詞作爲對她的回應,唯獨心情仍舊空蕩,總不似往日般興奮。
  “不要開玩笑了,一點都不好笑。”
  “嗯。”
  “你在哭嗎?”
  “沒有。”小雨又繼續說道,“你跟他都很不像。”
  “怎麽不像?”
  “他從來都不會問我是不是在哭,爲什麽在哭。”
  “那是因爲你從來都沒有告訴他啊,也沒有讓他看到你哭。”小倫很快接著道。
  “那你爲什麽又一直留意我哭呢?”只聼得漆黑中,一聲嘆息,無可奈何。
  “我從來都沒有問嗎?”小倫心下在想,一想到便開口道,“那是因爲我從來都一直有一個想要關心的人。”
  “她是誰啊?那你喜歡她嗎?”
  聼她這樣問,小倫又沒有回答,本能側頭望向旁邊漆黑中。柜縫透入微弱的月光,只在漆黑中留下一道界線,猶如勒令著他,連眼綫也不得逾越雷池。透在漆黑中,小倫只好強忍著自己的淚水,雙手緊緊捏著兩邊褲沿,硬想把喉嚨裏的都咽回去。
  沉默些微,漆黑中一把女聲又吟誦起一首《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鬂如霜。”小倫不知,當初急手快奏穿越世代,孤身一人拉開教室後門,兩人相顧,一個茫然一笑,一個嫣然一顰一點頭,那路小雨恰恰正是在抄寫著這闕《江城子》。如今聼她念來,卻又不知其味,只怪平日書念得不好,獨獨不懂她念來的意思,只覺得悲涼,卻又不曉得為誰而悲。“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這句小倫就聼懂了,淚千行,就是在哭了,“料得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崗。”
  “那爲什麽要哭呢?”聼她念完,小倫便問道。
  “在乎,你才會哭。”漆黑中,小雨的聲音慢慢沙啞,“你真的跟他很不像。”
  兩人就此又沉默了一陣,小倫再開聲問,“那你跟他說過嗎?”
  “說過什麽?”
  “你想說的,你說他沒有問,那你有跟他說過嗎?”
  “他不會相信的。”
  “怎麽可能呢?你不是他,你怎麽知道他不會相信呢?”
  “那你不是他,你怎麽知道他會相信呢?”
  “你跟他說的話,他一定會相信的。”
  “爲什麽?”
  “因爲他喜歡你。”
  “你不是他,你怎麽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
  “哦。”一聲“哦”,兩人又讓漆黑没掉了人聲。
  翹首過往,自己真的沒有關心過她嗎?每每問及她最不能說的秘密,每每挂念和她的點點滴滴,每每把她纏在心頭,不是喜歡她,那又是什麽呢?“他真的很喜歡你。”小倫只低下頭,細聲說起這簡單的幾個字。
  “那你呢?”
  “那我呢?”小倫心裏揣摩,“我已經不是葉湘倫了。他很喜歡你,那我呢?”剛又要嘆口氣,卻心頭一緊,以前的自己無憂無慮,幾曾嘆息過。剛要忍住這嘆息,念頭閃過,竟又嘆了一口涼氣。
  “跟他一起,真的很開心,很開心。可是開心之後,又可以怎麽樣呢?”
  “那你不是可以留在那邊嗎?”見她不答,小倫也不再問,只反口說道,“忘記過去,好嗎?”
  正待她回答之際,忽然外邊又響起吵雜聲,兩人便屏息不敢再説話。卻聼得外頭愈發吵鬧,小倫心裏一陣抖,還沒反應過來,忽然柜門被猛然打開,外頭站了八九個人,身穿制服,頭戴白帽。小倫一驚,自然抱緊路小雨。只聼得那些人中爲首者向兩人敬禮道,“我們來遲了。請讓我們護送小姐出去。”說畢,外頭全部人刷一聲立正敬禮。
  小倫一臉茫然,從不知小雨背景如此,竟會有這般事來,心下疑慮參半,只鬆開手,等小雨反應。但看她神色,似乎她也不知所措,便開口問道,“你們.....”
  兩字還没說完,爲首者又道,“我們沒有惡意,請讓我們護送小姐出去。”小倫感覺小雨正要向外走,也跟著出來。然後那些人自前後左右四方與兩人保持半米一直護著從琴房出來。所經之處,或有火跡,或被破壞,有些地方仍有零星火點。另外也有些頭戴白帽的人或在救火,或在收拾,見兩人經過,卻不敬禮,只略略擡頭望望,又繼續低頭做事。也有想敬禮的,但都被爲首一人提手示意繼續收拾。見這狀況,小倫心有疑問,方才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寧靜漁村,怎麽有海盜來。又想問起大勇,都只敢閉著嘴,默默隨衆人護送出來,片言只語不說。一直徑出學校,衆人一句也不說。待走到平道,為首一人才開口道,“我們護送到這裡,請小姐小心。”也不等兩人反應,一眾全部立正敬禮,然後迅速散開。
  小倫自是更疑惑,剛還想問清楚,衆人已經跑遠。卻只有路小雨非常冷淡地說,“謝謝。”
  “他們是你什麽人?”邊走,小倫不禁問道。
  “不知道。”小倫一愕,她卻不再説。小倫只覺她的秘密愈發多起來,見她不說,自己也不再問,便連剛才在柜子裏的問題也一時耽擱下來了。取了腳踏車,小雨望望腳踏車,便坐上了後座,兩人便走了。
  “欸,你怎麽都不說話啊?”路上,小雨簡單地問道。
  “哦,不知道說什麽。”心裏卻疑問,只是不知該說還是不說。
  “嗯。”
  “以後都不要再哭了,好嗎?”小倫也不知說些什麽,只隨口說些話。
  “嗯。”小雨心裏卻想著別句話,“如果是他,或許只會笑吧。”
  “什麽?”
  “你跟他真的很不像。”
  小倫聼她這樣說,心裏直想問她這幾個月來發生了什麽事,但終究想想又吞了回去,只細聲問了一句,“忘記過去就好了,好嗎?”
  那長長廊道,兩旁都點起了街燈,一直延伸到盡頭,看不清的遠方。兩人一前一後,望著這景卻是兩般心思。她問了,他卻沒有回答。他反問了,她卻也沒有回答。面對將來,誰也不曉得會發生什麽事,只有延綿的街燈一直伸延到盡頭。他騎著腳踏車,順著街燈走。她坐在腳踏車上,縱是不願意,也隨著腳踏車和街燈向前去。終究沒有人知道這幾個月來,她發生了什麽事。而她,卻也同樣不知道這幾個月來,他果真如他承諾般地想她。我愛他,他不愛我。我不愛他,他很愛我。我很想愛她,但她已經不是她。我還愛著她,但還沒有那個她。這樣的事情,每日自如淡水河沙,細浪掀岸,終也會是平常地過去的。今日不能,明日也可以,明日不能,自有一日可以。如此,腳踏車便安靜地走到了目的地。
  下了車,路小雨從内袋摸出了一個物事,淡淡笑著,伸直手道,“送給你。”
  小倫接過來,捏在手心,縱是已六月光景,那件物事卻透著路小雨心窩微溫。葉湘倫也未細看,只緊緊握在手心,方才有一絲興奮隨溫香暖入心,然後也是微笑著回答,“謝謝。你好好休息哦。”
  “明天,可以來接我去玩嗎?”小雨側著頭微笑著問道。
  “好啊。再見。”
  “再見。”小雨還是微笑著說完最後一句話,才轉身上樓。
  目送她進了屋,小倫才細細鬆開手來,卻見她送給自己的,不是別物,竟是當初情人節舞會上贏得的一件獎品,晴天娃娃。一見這娃娃,手心一緊捏著,心頭又是一緊。驀然離開,經過往日那間鐘錶店,望望櫥窗上那挂鐘,原來已經十二點多了,灰姑娘的童話不知剛結束還是準備要開始。
  見否有綠琴,物微緣分重。
  恕此柳外人,見琴難遞送。
  心既賣北地客,何苦潛江抱月空。
  辜負伯牙琴,淚已難自控。
  知音再復尋,俗世才未眾。
  你看花在鏡中,相思自惹遺恨痛。
  相見亦似夢,奈何太匆匆。
  嘆丹山有鳳,此後隔万重。
  誰負我情債重,一水淡情有罡風。
  相如枉奏求凰調,知音恨晚逢。
  心碎伯牙琴,秋水忘盡春雨夢。
2008/1/12

不能說的秘密 - 二十年前的秘密 - 四十六,終陣,忠貞

不能說的秘密,我實在非常喜歡,不得已而為它狗尾續貂,不求為它增加光環,只希望不要抹掉了原來的光輝。故事並沒有結局,或許嘎然而止,或許長流永遠,只為了記得這段令葉湘倫和路小雨刻骨銘心的故事。不過我還想問,二十年前的那個路小雨,不曾來找過葉湘倫,還是葉湘倫所認識的路小雨嗎?為更多人能夠看到它,特意用正體字,歡迎轉載,但請注明“風閣”原著。謝謝。
 
四十六,終陣,忠貞
 
  筆枯有墨無從上,紙薄無光有淚藏。
  正扶著小雨出琴房,外邊吵雜聲更大。小倫也不理會,見懷裏小雨仍模模糊糊,嘴裏念念有詞,只一心想著快快帶她回家。剛出八角樓下,忽覺旁邊一股陰森的冷氣氛襲來,本能擡頭一望,卻是大勇翹起雙臂靠在墻邊。不知是不是火暗蛾迷,卻見他神情得意,遙望前方。小倫扶扶小雨,剛要叫喚大勇,卻見他已經走了過來。再望他緊張神情,只把剛才所見一抹而過。
  “你們怎麽在?”大勇邊幫把手,邊問道。
  “我只是回來,回來,可是她...我也不知她也在。”小倫也不知如何解説,支支吾吾,擔心被責怪。
  大勇卻說,“你們趕快回去,快回去。找個地方藏起來。”見小倫不知所措而呆呆站定,索性扶著小雨推著小倫往回頭走。
  “小雨她...我要趕快送她回去。”小倫急促道。
  “趕快回去,趕快去。”大勇也不理會小雨狀況,只一個力推著小倫往教學樓走。剛走入八角樓下走廊,忽然外頭一聲震天的倒塌聲,然後陣陣噓哄聲如雷震耳,一波波兀突傳來。
  “要去哪裏?外邊怎麽了?”小倫問道。
  “你別理!趕快走!”聼他忽然一聲吆喝,小倫便不敢再問,扶緊小雨,心裏也不去想這懦弱人怎地,只緊張著小雨。迷迷糊糊間,小雨又吵著要吃藥,掙脫開小倫,跌跌撞撞想跑起來。小倫還沒反應過來,大勇一步跑近,一手捏緊小雨手腕,扯著就繼續往前走。小倫見兩人前面走,自己也不知道該怎樣,也跟著走。轉入排排教室,大勇左右望望,又拉著小雨拐去別處。急步間,又一聲倒塌聲轟然而過。小倫驚愕,還想駐步聼清,但見大勇走得更快,一心都在小雨,又步步護住。
  穿過花圃,經過琴房大樓,大勇右手仍舊捏著小雨手腕,左手用力推開大門。巡著兩邊琴房,一直走到盡頭舊琴房。推門,開柜,一手把小雨摁進大柜,另一手指著柜裏所剩無幾的空位,“進去!”小倫惶惶點點頭,矮著頭縮進柜子裏,雙眼一直沒有離開大勇,骨碌碌地盯著,“藏在這裡,什麽都別說,別讓人發現你們在這裡,聽到什麽都別出來。”小倫正要開口問他,卻見他把柜子關上。斗隙之間,小倫從柜縫看著大勇用力把小書柜推過來,頂在大柜門外,然後又過去想把鋼琴也推過來。推了些微,忽然又把鋼琴推回原位,再把頂在柜門外的小書柜拉開,拉回到原來位置附近。站在大柜前,頓頓,哭喪著臉就出去了。
  小倫想推柜門出去,但又想起大勇那般,只等聼清外邊動靜再動。這邊小雨也不説話,只定定地站著。兩人屈在柜子裏,耳鼻相聞。突然小雨說道,“媽媽,醬油買了。看小倫。”小倫一聼她又開始囈語,乜緊嘴唇,把頭側向一邊,咬著牙關,“媽媽,吃藥了。看小倫。”小倫聼著聼著,那左上臂内側隱隱作痛,而小雨神經質地舉起手,便要推門出去。
  ——“別打!”不知哪裏穿空一聲叫,小倫順勢左手從後摟著小雨後頸,右手捂定她嘴,硬硬把小雨拉著縮回柜子裏。小雨卻繼續囈著,“看小倫,看小倫...”
  “小聲點,別吵。”
  “看小倫,看小倫。”小倫也勸她不住,只用手死摁著。
  過了不多久,琴房門開,小倫透著柜縫,見來了幾人走到舊琴前,“這琴就打了。”一見那人舉起大棒,小倫心頭又是一緊,手也一下勒緊小雨。
  “這個,別動了啦。”
  “怎麽,都來到這個時候了,還怕什麽啊?”
  “聽説這琴房有鬼了啦,走吧,走了啦。”
  “這事都做了,還怕個大頭鬼了啦。”
  “過樹頭抛樹果,還卡在這裡干嘛?走了啦。”
  “那先找到阿良和阿明再説啦。”
  小倫過了許久才敢鬆開手,這邊小雨就問,“小倫走了嗎?”
  小倫再從柜縫窺望,方敢答嘴,外頭又響起一陣起哄。窗外隨即紅光冉冉,自縫間透入,小倫心又是一緊,腦海裏想起飯館經歷那晚說的,“是海盜嗎?”本能又把小雨攬在懷間,那手卻禁不止地在抖。這時,路小雨神志略略清醒過來,也不胡言,伏在小倫懷裏,兩目才開始趟淚,不知不覺竟流著睡著了,卻是把小倫胸前衣衫都弄濕了。火光烘烘,人聲哄哄,斗間花開誰戶种,鐵石為心也動容。伯牙琴微緣分重,柳外絃斷仍遞送。有道情稀愛念濃,一曲長盼,盼到人散曲未終。丹山有鳳,藍橋夢樓空。
  不知火燒了幾時,也不知人散了多久,熟悉的氣味,讓葉湘倫始終保持著清醒,輕輕鬆開手,問道,“你都醒了嗎?”
  “你,你是雨豪嗎?”小雨問道。
  “是。”小倫答。
  “我看不見你。”小雨道。
  “時效過了吧。”
  “哦。”
  “你知道我們干嘛在這裡嗎?”
  “知道。”小倫不知她真瘋假癲,抑或是任著性子發作,聼她說知道,便完全鬆開手,她卻駭人地接著說,“我喜歡你。”
  小倫卻不敢答她。漆黑中,他看不到她,他也碰不到她,她自是也是見不到他,耳裏卻聽到他在唱歌...
  “爲什麽要對你掉眼淚
  你難道不明白為了愛
  只有那有情人眼淚最珍貴
  一顆顆眼淚都是愛,都是愛
  爲什麽要對你掉眼淚
  你難道不明白為了愛
  要不是有情郎跟我要分開
  我眼淚不會掉下來,掉下來...”
2007/12/29

不能說的秘密 - 二十年前的秘密 - 四十五,美麗誤終身

不能說的秘密,我實在非常喜歡,不得已而為它狗尾續貂,不求為它增加光環,只希望不要抹掉了原來的光輝。故事並沒有結局,或許嘎然而止,或許長流永遠,只為了記得這段令葉湘倫和路小雨刻骨銘心的故事。不過我還想問,二十年前的那個路小雨,不曾來找過葉湘倫,還是葉湘倫所認識的路小雨嗎?為更多人能夠看到它,特意用正體字,歡迎轉載,但請注明“風閣”原著。謝謝。
 
四十五,美麗誤終身
 
  誤終身,病老死生。誤終身,貪癡愛恨。誤終身,驀然回首,百年到頭,誤終身。
  “你有沒有在聼?”
  “嗯?”
  “我問你有沒有在聼?”葉家,葉華明惡相嶙峋對著小倫說道,“看你這幾個月都干了些什麽?你很忙嗎?兩次的基準試都不去!”
  “嗯。”小倫愕愕,卻只繼續低頭吃著飯。
  “如果那個小倫,”葉華明見他這般,忽然無名火起,指著那頭牙牙學語的小小倫,道,“將來像你!”一手又指著這邊這個小倫,“那我死了算了。”說完,又像個洩氣皮球,軟綿綿坐在桌上。
  “我吃完了。”小倫完全不在意他所說的,放下碗筷,推桌就出去了。那邊莫慧妍也不插話,只目送小倫出門。
  “完全沒有辦法教好的了。”葉華明忽然站起來,原想對著小倫說些什麽,也不及他走得緊,便轉身沖著莫慧妍道,“我這麽多學生,個個都好教,就他這一個。”說完,氣得又軟綿綿坐下來。
  步出家門,漫不經心地走遠。腳踏車,已經許久沒有再騎,學業依舊荒廢著,唯獨每天都堅持上學,每天都堅持去琴房,每天都堅持希望著,可以再遇到一些意想之中的奇跡。下午,到處走走,停停,有時會在江邊和碼頭,有時也會在教堂,都在等著一些奇跡。今天,忽然奇跡要發生,仿佛是他常去教堂而終于感動小雨所忠信的天主,令他慢慢走近學校,在這樣的一個星期天下午,走近學校。
  最近,外邊都熱鬧閙的,小倫不喜歡那般的熱鬧,只讓著路,避開那些大街闊道。而馬路的另一邊,還是那群人遊樂著,以慶祝今天一份美麗正式成立。小倫繞過人群,走近學校。離遠看見校門也站著三四個學生,叼著菸,一地都是菸頭。小倫正要進去,那些人一把手推著小倫,吆喝道,“干什麽的!不准進學校!”小倫原也是隨意走動,見他們這般兇惡,也不心急進去,便繞開往別處去。
  繞過平道,走進窄道,經過那段紅塼屋簷。那段紅塼屋簷還是很新很新,完全沒有留住二十年的歲月。驟眼望去,誰肯相信這段屋簷曾經有段二十年人在下面躲過雨的寵幸,又有誰肯相信那兩截墻上曾經能有個方便翹課的學生從那裏跳爬出來的缺口?一切新如自墻頭揚出的綠葉,嫩,嫩,殘。深信有一日,這段回憶會忘記的,或許將來某日遇到一個更令之動心的過去,這些就可以都忘記了。深信著,也就心寬些。心寬些,自也想得遠些。想著那自己和她快樂的歲月,或許會有爭吵,或許會有因爲第三個人,第四個人而吃醋,或許會有更多更多的意想不到,不曾經歷的事。才二十嵗而已,沒有過不去的。才二十年而已,沒有度不過的。一些思緒,越想越遠,越走越遠。一段一段道地走,一片一片磚地數,一,二,三,四......一百九十六,一百九十七,一百九十八,一百九十九......八百六十二,八百六十三,八百六十四......終于數到自己心歡的一塊磚頭,蹲下來,隨手在磚下的道上揭了塊石礫,在磚上刻著,“我是小倫,我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路——”刻到“路”字,忽然又用石礫把那個“路”字划掉。起來,扔掉石礫,又繼續走。走著走著,數著數著,又瞄到另一塊非常不顯眼的磚上也刻著幾個字,也不駐步去細看,仍自己走著,迎著風,昂著頭。筆如新,紙短難容字。墨蒙塵,花開花落誰知。望你回心轉意,空淒悲涼只道是。牆頭嫩芽如往日,怎卻殘舊在眼裏?
  走到窄道盡頭,繞出大路,隨心就往左拐去碼頭,卻是迎面又是一群聲勢浩浩的人群,心下不悅就往回跑。兩眼不望磚和路,只一口氣跑回校門。門前幾個學生還在,怒目瞪著小倫。小倫瞟了他們一眼就往別處跑去。跑到氣索,停下來喘,一想起舊日,竟死忍著不喘,寧願悶著。那氣無處出,竟從眼裏逼出眼淚。遠處另有些閑人,小倫急急轉身面向内道,快快抹掉眼淚,低著頭繼續走。
  穿風過葉,不覺竟又走到路小雨家。還沒上坡,眼利看到對頭木欄前,小雨媽媽正提著些物事推欄進去。小倫身遠,也不叫她,但見她面容憔悴,心下惋惜自己也是個幫兇,害她失了女兒。初時,還想著不時去去她家裏幫頭幫尾。心卻又悔又疚,也惱也羞,一時礙著面子沒有去。開始不去,後來也就不再打算去。只是有時走到樓下,便離遠眺望窗簾和露台,如果碰著有其他人剛好出入,就偷偷溜上天台。好道是,斜陽如血心如鉄,這心妄作戒。戒不了許多情心意切,都把心血勾片嫩。天有半月水半月,拈筆蘸月寫信帖,寫不住許多晴日夜。情債難,難解難借更難賒。
  道上今天竟又都沒人經過,小倫一呆站,就從斜陽耽下站到半鈎月剛上。那天空,剛是東邊日落西邊月。小倫心想,那校門的人也應散去,便不散,自己也接近時效。這邊走來,校門前果然人也散了。小倫剛踏進去,忽然身後就傳來吵雜聲。小倫不在意,只步步走近琴房。推門進去,燈廊未滅,忽然想起上次夜來,碰著小雨在裏頭抽泣,又想起自己幾乎每日都來,被其它學生私下喚作“鬼樓琴王子”,才又貼心想到小雨的心情,只道讓她到那個開明的時代才是妥當。心剛放開,卻不知爲何耳邊仍聽到斷斷續續的抽泣聲,不禁又嘆息自己或許哪些原因而念念不忘。既這樣想,也不進那舊琴房,走進新琴房裏,呆呆坐下。
  坐下,燈火幽暗,小倫心一緊,就彈奏起《路小雨》。他既填了詞,這時又唱了起來,
  “淡江边的冰激淋
  舞会上眯眯的眼睛
  触不到的美丽,让人容易放弃
  却是我一生中最初的珍惜
  你的背影,你的气息
  遇见你已是不可思议
  我的回忆,我的唯一
  全是我不能说的秘密
  傍晚,离去,聼著雨,弹著曲...”
  彈了一遍,呆得出神,神游物外,那手竟會自己動了起來,又是重復了一遍《路小雨》。本無人唱誦,忽然最後兩句,卻兀突一把女聲插來,“傍晚,离去,聼著雨,弹著曲”,驚醒小倫。擡頭側望,門前赫然站著一個路小雨,錯淚顫抖。小倫錯愕,知道自己念念不忘,耳裏幻覺,眼裏也幻覺,緩緩站起來,對著那幻覺微笑,嘴裏輕輕說道,“留在那邊不好嗎?怎麽又回來了?”傻傻等她回應,卻又明知是幻覺,那微笑便轉傻笑,又說了一句,“真後悔當初沒和你說,我喜歡你。”那傻笑就往苦笑去了,心裏便回想起當初在天台上,路小雨用手指在他背上圈圈划划幾只字來。那幻覺終究是幻覺,站在門前幽暗難辨,偏又沒有接近,只有那圓潤清麗的面容分明辯解幻覺不是別人,就是朝思暮想的路小雨。葉湘倫用手指習慣地掃了一下額前的髮際,剛想再説些耍帥的話,忽然那幻覺就向自己撲來,一下抱在自己胸前大哭。小倫這才醒來,這不是幻覺,確確切切是自己雨晴日夜都想著的人。
  “你,你怎麽還在?”小倫驚問,難料一句戳中小雨心中的淚匣子,便也不敢多問,只讓她扣著哭。小倫不知她是從畢業典禮那裏來的,還是從什麽時候來的,只想著她又是遇到些誤會才回來,想替那自己解釋,卻一時自私,閉口不提,深深抱緊對方。
  不知哭了多久,忽然燈火一下抽閃,小倫心知是學校夜晚八點關上電閘。而八點,正是時效交替。葉湘倫面容身肢開始在路小雨眼裏化成飛灰。縱是小倫不自知,但小雨五官六感也開始意識到所抱之人開始點點流失,只聼她抽泣著說道,“你不要消失了,好不好?”
  “好。”小倫心不忍,但口卻比心快一步說了出來。
  “我叫你不要消失啊,不要丟下我一個!”小雨卻好似沒聼見,依然淘叫。
  “好,好!”小倫越抱越緊,仍然沒留意到自己的時效到了。
  小雨埋在小倫懷裏,但目光仍能及,只看得小倫身軀散出點點亮光,上浮空中卻隨即暗淡無光,繼而成灰而散落。小雨左手攬緊小倫,右手伸手去抓那些飛灰,每抓每把下來,張手都是空。小倫見她這般,大概明白該是自己時效到了,便輕輕推開小雨,想坐下來彈奏秘密琴譜重新現身。那小雨卻以爲他要怎樣,右手也不再去抓那飛灰,再把小倫抱得更緊。“不要,不要,不要丟下我一個!不要!”
  小倫抱著,右手輕拂她後腦柔髮,“我不走,我不走,我送個曲子給你聼,好不好?”
  小雨聼他這樣說,才肯鬆開兩臂,小倫坐下,落手就成一段琴樂。灰質落粉,竟如万象金片,重新自地上飄起,又都貼在小倫身體髮膚,四肢五軀上,金光重塑。小雨見他又回來了,更聽到秘密琴譜,臉上又露出笑容。小倫雖然心知她這次回來不久之後又會離開自己,但見她肯笑,也不免安慰。一時心寬,就唱了當時特意送她的那首《彩虹》的兩句歌詞,“看不见你的笑,要我怎么睡得著?未来的梦,我愿意陪你一起找。”
  “你怎麽會唱?”小雨卻顯得很愕然。小倫起來握住她雙手,發現她雙手抖動得很厲害,還道她激動。忽然聼她喃喃叫道,“吃藥,吃藥啊,要吃藥啊。”就從内袋裏抖抖地摸出一包藥,震震褪出幾粒藥片,一把手將掌上所有藥片都吞到嘴裏。小倫想她氣喘已經嚴重了,以前也只是噴藥劑,如今卻已經要改吃藥片,剛想叫她別急別噎到。哪知,路小雨好像自控不來,又褪了幾粒在手掌上,又一把吞到嘴裏嚼。小倫深覺不妥,連忙按定她雙手,不准她再吃。對方一下無情力起,四掌相碰,藥都散了一地,路小雨如見鬼魅,一下爬在地上到處撿散落的藥片,撿到一粒就塞進嘴裏,兩手交替地撿塞。葉湘倫完全不理解,只恨將來的葉湘倫究竟對她做了什麽,竟逼得她這般。一下心痛,連忙用力把她抽起,再扳開小雨嘴巴,將裏面的藥片全部扣出來。那路小雨仍未清醒,又低頭想去撿,心智迷糊,口齒不清說著“吃藥吃藥”。小倫再用力搖動她,只看還不濟,急起來摑了她一巴掌,她才稍稍醒來,又伏在小倫胸前哭。心軟又痛,這幾個月,她究竟遇到了什麽?也不耽誤,攬著扶著就要送她回家再作打算。
  世皆好追求美麗,
  而不知最珍貴,
  最難離割捨的,
  已在你之周圍。
  待誤盡終身,
  徒嘆無謂。
  揮霍了人生的真諦,
  後悔,慚愧。
2007/12/24

不能說的秘密 - 二十年前的秘密 - 四十四,終身美麗

不能說的秘密,我實在非常喜歡,不得已而為它狗尾續貂,不求為它增加光環,只希望不要抹掉了原來的光輝。故事並沒有結局,或許嘎然而止,或許長流永遠,只為了記得這段令葉湘倫和路小雨刻骨銘心的故事。不過我還想問,二十年前的那個路小雨,不曾來找過葉湘倫,還是葉湘倫所認識的路小雨嗎?為更多人能夠看到它,特意用正體字,歡迎轉載,但請注明“風閣”原著。謝謝。
 
四十四,終身美麗
 
三月十七日 六 晴
 
  終于還是決定不下來。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
  我們終究能再見嗎?在我想你的同時,你真的會因爲見不到我就睡不着嗎?還是像他說的那樣,你們已經在一起了?
  天主捨棄我了嗎?你賜予我到達彼岸的方式,爲什麽又收起我堅振的心?
 
三月十八日 日 陰
 
  偶爾嘗試下樓,但大街小巷都貼滿了我。每一棵樹上,每一支燈柱上,都是我!
  七天前,還一派悠閒的在外面吹著淡江海風欣賞著的人们,開始發現無處不有我。轉阿繞的,還得説服自己,那柱上,樹上的,我不是她,那不是我。但我知道,那張臉,那個氛圍和好奇的人們對旁邊的我所持的目光和詢問,都已經沒辦法避免了。
  那,還能解釋些什麽嗎?爲什麽一再忍讓,可是換來的卻是步步逼近?我沒有瘋,我沒有。可是除了媽媽和天主,還有他之外,誰還相信呢?
  明天,已經久違了的,還是繼續躲在家裏,不上學嗎?明天終于是英語試了,練習了許久的口語,始終是不甘心。可是,他們會允許一個瘋子參加基準試嗎?夢想,在這一步終止了。不能上學了,夢想,也要終止了。鄉,連你也不相信我了。
 
三月十九日 一 晴
 
  今天天氣好好。今天天氣真的好好,可是我起得很晚,所以沒有上學,所以錯過了基準試,所以,我又有時閒去寫我的日記。
  以前都沒有習慣寫日記,大概要說的話都已經向天主說完了。忽然發現,寫日記也有寫日記的好處。翻回去以前寫下的文字,想起當時的心情,想起爲什麽會寫出這麽感性的文字,想起許許多多的事來。今天天氣好好,你在想我了嗎?
  爲什麽,不是你贏他呢?爲什麽讓他拿到了琴譜?爲什麽不能是你來到這裡啊?難道說,天主的意願,就僅僅只是要我得到那個秘密以後,到那個時代去找你嗎?
  我必須要用勇氣走出這一步嗎?還是天主要用困難試驗我?可是,現在這樣的我,怎樣可以離開呢?
 
三月二十一日 三 晴
 
  天,還是很冷,可是,已經可以穿得少一些了。
  忽然在想,對一個人的愛,對一個人的專注跟專一,過了頭,會不會反而成爲了自己的負擔,或者成爲了別人的負擔呢?每天守在一個地方,等著一個人經過,然後在看到其他人之前,第一眼看到他。又或者,每天用各種辦法躲開其他人,走到那個特定的地方,睜開第一眼,看到他。只有那一眼可以讓自己開心,快樂。每天重復著每一步,重復著每一個等待,累嗎?
  然後又重復著幾句話,“天氣好好”,“想我嗎?”,“送我回家”,重復著那段琴譜。也許到了某一天,他會問,“你重復著這些每一個細節,你煩不煩,你悶不悶,你要不要別吵?”如果到了那一天,我該怎麽辦?我該幸運在那一天到來之前就永遠不能再去找他,還是該幸運我不能再去找他,而那天終究不會來。路小雨,我開始覺得你很煩啊,開始覺得你很吵!
  可是,我喜歡一個人,愛一個人,總希望每一天都能夠和他在一起,即使每一天都重復著一段琴譜,都重復每一步,重復著守候,等待,然後只換取重復的幾句話,幾個場景,我還是很樂意的。也許這只是我幼稚的想法而已,可是,爲什麽把我最簡單的希望都磨滅呢?天主捨棄了愛我,因爲我喜歡上一個不簡單的凡人。
  你的世界不可能只有我,我的世界也不能只有你,可是我是很想我的世界裏只有你。我有權利爭取自己的空間,有權利去尋找屬於我自己的快樂,可是,你知道嗎?我放棄了諸多的權利,因爲我只想留在你身邊。可是,爲什麽連你也要捨棄了我了呢?爲什麽你,還不來找我呢?
  不知不覺,寫了很多個可是,可是。可是,你知道嗎?好好睡一覺,明天會是個快樂的一天嗎?可是,可是,可是。
 
三月二十二日 四 小雨
 
  下雨了。不喜歡下雨。
 
三月二十四日 六 晴
 
  我沒有瘋,爲什麽媽媽不相信我!!
 
三月三十日 五 陰
 
  露台上的滿天星和月季居然都開了,開得毫無徵兆。是因爲聖靈聽到我的禱告,特意在一夜間讓她們都開花嗎?還是我忽略了她們太久,竟至于忘記了她們的存在。
  將感動訴諸于滿天星,
  回憶如撕碎了的紙片。
  揮之不去的昨日點點,
  依舊如陰魂纏繞心田。
  開始不厭其煩地翻閲,
  擔心隨便一章被淡忘。
  於是每翻過新的一頁,
  愈對過去的曾經懷念。
  滿天星......
 
四月四日 三 陰
 
  “這是誰啊?”
  討厭!討厭!明明你就是不相信我,爲什麽還要裝作好像很信任的樣子。我討厭這樣!!討厭這樣!!
  討厭張啓發!!討厭媽媽!!
 
四月十五日 日 雨
 
  全能天父之子,願你在万國顯赫!你之威名如主之奇跡,因你重生而得顯万邦之邦,万國之國!
  爲什麽這個曲子叫作《路小雨》呢?爲什麽會喜歡上他寫的這個曲子呢?是因爲媽媽常提起他,還是因爲他的薰衣草?
  他送來的薰衣草,媽媽讓她生長得很好,長得很漂亮。可是我的露台,已經放滿了滿天星。
  不知道,他要為我演奏的,又會是什麽呢?畢業典禮上的(原稿中,此句字上有被划掉的痕跡,後面再無續)
  很久很久以前
  有一個很喜歡聼我講故事的人,
  還有一個不敢聼我講故事的人,
  還有一個聼不懂我講故事的人,
  還有一個我從來沒對他講過故事的人。
  現在,
  都已經不重要了。
 
四月十六日 一 雨
 
  下雨了。你怎麽還沒來?
 
四月十七日 二 陰
 
  連續很多天陰雨了,翻過去日記,還想看看究竟是多少天了,卻只是看到,原來這麽些天,我只寫了寥寥的幾天日記。
  我許下了等待二十年的發願,爲什麽現在就開始為等待而開始感到不耐煩?
  曾經在路上遇到過問路的遊客,那是個很紳士卻不大會說英語的日本男生。他問了很多,也說了很多,但大多,我都聼得不很清楚,以至於我一直在重復又重復地領著他往返相同的幾個地方。同處許久,後來道別,彼此卻也沒有留下聯絡的方式。一生中,會偶然相遇的,大抵有很多很多。但能讓你總是不自覺地想起來的,卻又寥寥可數。遊客和風景總是不同心情的情侶。或許有遊客難忘的風景,或許有風景難忘的遊客,或許也有互相錯身然後各自遺忘的一對。那,究竟是我錯身遊歷了虛幻的風景,還是我錯身被過客遊歷呢?爲什麽不是你來到我的身邊,爲什麽不是我生存在你的國度?爲什麽,一定要我在等待中,等待相同的風景,或者等待重游舊地的過客?
  愈是可愛的,愈是美麗的,愈是讓你驚喜的東西,你會愈發害怕的。看到美麗的東西,總是先忍不住低下頭去,似乎有掩耳盜鈴的嫌疑,然後再找個角落悄悄地看著,捨不得走上前去。即使知道或許這一個是不可錯過的一個,往往愈發更猶豫,更害怕,更膽戰心驚,更心慌意亂。可是,折磨之中,我還是退卻了。我失掉了一些人的音訊,我忘掉了一些或許很重要的事情,我丟掉了的,不管是妄圖或者是被迫,爲什麽,現在的我,卻還沒有崩潰,爲什麽,現在的我,依舊有能力微笑著?還是,在用其他的方式消耗掉?
  命運暫且交錯的瞬間,在努力記得中點滴遺忘。當天美麗的邂逅,是一露台的滿天星和一地的薰衣草。
 
四月十九日 四 陰
 
  想不到,他竟站在那裏許久。我不能讓你進來,不能。
 
四月二十二日 日 小雨
 
  外邊下著小雨,卻有一大群人一直在遊行。我的世界只有這裡,但露台上卻上演著每天不同的世界,只可惜那個世界不是我的。原先樹上,燈柱上的我,已經換上了其他的人和事。我的世界,原先也只有鐘點跳針聲和姚蘇蓉小姐的歌聲,如今又回復到只有這兩种聲音了。蜻蜓,也像是路過一般而已。我的世界,只屬意我一人,而你的世界,卻已屬於另一人。很公平,也很幸運。不知道,把門牌反過來倒挂,他還能找得到這裡嗎?但依舊等待你來找我的我似乎還不能這麽瀟灑吧?
 
四月二十三日 一 晴
 
  終于又是天氣好好的一天。流常說,當回憶開始被摔碎的時候,她便開始閃閃發亮。這樣物極必反的思想,猶如久雨後忽然放晴。所以,我也一向這麽認爲。就如同在我的念頭中,也寧願讓別人先輕視再重視,總好過先懷了無限期待,最後卻失望而歸。我總是希望做的比別人要求的好一點點,讓彼此都還有空間去期待或者說突破。可是現實卻是讓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退後。
  知己,是非常難得的。如果沒有辦法理解彼此的心,即使說的話再美麗,也只能是如謊言般脆弱。鄉和流都是我最難得的知己,他也是,而他,也許也是。但我不明白何以一直對他提不起喜悅。我自己是最清楚的,這無關乎他的才華,雖然在那個時代,他不如他,但在這裡,他已經是很出色的;也無關乎他的面容相貌,在那個時代,他勝過他,在這裡,他更加出色;但我終究就是對他非常厭惡,或許是不滿他的輕佻,但他畢竟也有讓人感動的時候,只是我都不喜歡而已。
  流說過,當你看到最美麗的東西,日後再遇到其他再美的東西,也不過是排在第二。是這個原因嗎?現時,我所能想到的是,即使是愛人,如果無法承擔知己的部分,那再美麗的角色和身份,也終究讓我望而卻步。我望了嗎?卻步了嗎?抑或,我連望他的意願也不曾有過。
 
四月二十七日 五 陰 
 
  我承認我是非常自私的人,自己的意願不可違抗,別人的意願不肯理睬,而且總是等待親人去遷就。對待外人太過冷漠,對待親人太過獨斷,這樣的人,就適合自己一個人,很多事情其實很簡單的,真的很簡單。明天,就悄悄地回去學校,好嗎?
 
五月三十日 三 雨
 
  端午,原還想過一個晴朗的端午,下午的時候卻還是下起了小雨。外邊的人,總喜歡選擇這樣的雨天遊行。每次經過樓下,都沸沸揚揚的。
  星期六,我要再去一次。見不到你,我是始終不能甘心。
2007/12/14

不能說的秘密 - 二十年間的秘密 - 四十三,美麗綻放

不能說的秘密,我實在非常喜歡,不得已而為它狗尾續貂,不求為它增加光環,只希望不要抹掉了原來的光輝。故事並沒有結局,或許嘎然而止,或許長流永遠,只為了記得這段令葉湘倫和路小雨刻骨銘心的故事。不過我還想問,二十年前的那個路小雨,不曾來找過葉湘倫,還是葉湘倫所認識的路小雨嗎?為更多人能夠看到它,特意用正體字,歡迎轉載,但請注明風閣原著。謝謝。
 
四十三,美麗綻放
 
  因爲離開,所以決定繼續崇拜。
  所以崇拜,因爲選擇黯然離開。
  月掠烏驚,小倫一個人站在小雨家樓下。望著頭頂上樹枝隨風左右,仿佛心裏也如樹枝擺弄,他知道,如果將秘密告訴了路小雨,興許,她就會選擇離開這個時代,到達未來,而未來的自己也會在無須知情下和她一起自然而然地生活在那個時代。但他不知道自己這樣改變未來的舉動,會為自己帶來什麽影響,他只知道,這,就讓自己孤零零地生存在這個時代了。
  風繼續擺弄樹枝,月繼續撫平淡水,美麗的時代獨獨為猶豫不決的他留了一道伏筆,或者說,是他自己冥冥中獨獨有所保留,——等了許久,方想過來,只是囑咐了小雨打開家門和房門,可是樓下的鉄門到了現在依然是關閉著,也沒有人出入。小倫見偶爾在身前經過的人已經沒有留意到自己,推想時間已經過了八點,大概接近九點,卻只能在木欄前干等。
  瀟灑一點,不等于自私,但小倫真的開始在捫心反思自己一直以來做的事。從開始趕來1979年,從見到了她到躊躇自己的生計,卻又偶然間發現母親才是使用秘密琴譜的第一人,繼而因此留在了自己的家住下,到真正和小雨成爲同班同學,再從彷徨到親情,學業,小雨都非常齊整地等待在前面,卻又到了路小雨還是喜歡上未來的葉湘倫,自己始終沒有阻止她發現秘密琴譜,繼而想借此跟她解釋自己就是從未來為了找尋她而來,到鼓足勇氣,卻一路好事多磨,周折擾攘,終于到了路小雨誤會了將來的自己和晴依的一段,原以爲又出現了一次新的機會,卻又在鼎定一刻,卻發現,自己的面容不知爲何變成了雨豪學長的模樣。“她喜歡的也許只是這張臉。”可惜不是你,陪我到最後,曾一起走卻走失那路口,感謝的是你,牽過我的手,還能溫暖我胸口。輾轉流離,平白失真,小倫已經不打算再用後悔去解釋自己的作爲,反而繼續往前追溯,想起畢業典禮上的你,想起看天鵝演奏的你,想起聼《情人的眼淚》的你,想起古棧道雙人騎上靠背的你,想起第一次跳舞的你,想起第一次說喜歡的你,想起第一次吻的你,想起第一次偷偷牽你的手卻被你甩開,想起每次你看起來的開心,想起你好像很憂鬱,對比現在的你,都已經是陌生的過去。“如果不是我的出現,你就不會變成這樣,你可能會很開心,也可能很憂鬱,可是都不會像現在,不可能...”越向前想,反而又越覺得後悔,越想做些什麽去彌補,“也許,把秘密告訴你,這才是最好的彌補。——你喜歡的只是那張臉。”一陣風吹來,頭上的白蘭花綻放開來,一如小倫的心境。這風吹來了,春天是要近了,冬天也要走了,白雪映梅將被另一美麗時代沖散。
  清醒過來,卻一直不見有人出入鉄門,小倫正想著心灰,忽然那鉄門突然打開,小倫準備好偷偷溜進去。竄到門前,卻發覺出來兩人是小雨和小雨媽媽。小倫一怔,雖然心知他們兩個都看不到自己,但還是退開來。見兩人徑直離開,小倫也好奇跟在後面。一路跟隨,兩人步入一棟小樓,小倫跟得不貼,樓下閘門一關,只眼白白看著兩人上樓。
  無所事事,小倫便在樓下溜達,擡頭看看那頂上黃色燈牌,《美麗曲藝社》,正好奇他們到曲藝社干什麽。燈牌上面另挂一個白漆木質牌,曲藝社燈牌太亮,小倫只看到那白漆牌上反光質處寫著張啓發什麽診所。既不為意,也沒有深究,只順著樓下小道走,轉過小樓那邊,另有一棟棕紅色小洋樓緊貼小樓。樓面一趟落地大鉄閘,閘門打開,小倫眺望進去,那小洋樓内中廣闊,擺放七八件大印刷機,幾十個工人不停不停地埋頭。小倫擡頭望那小洋樓的樓匾,樓匾應該寫著五個字,卻只露“出版社”三字,前面兩個字都用紅紙遮蓋。
  小倫只笑笑便走開了,如果以前,或許他還會想看看這個時代的其它東西的,現在,他只想隨便再看看其它他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可惜的是,這裡他經過了不知多少次,這條平道上的大大小小,他已經熟悉得不得了。遠處傳來淡水沖刷石頭的浪聲,岸邊的大石堅定地任由淡江浪水湧來,一如小倫的心境。這浪終究湧來了,半夜潮漲了,再堅定的石頭也要沒下去,康沉石浮也將由另一美麗時代刷洗了。樓下附近徘徊,小倫也不知自己走了多少個來回。忽然小洋樓裏沖出一群人,人人手執一大曡紙卷,四面八方地散開湧去,散如風催白蘭,湧如浪刷堅石。小倫也不理他們,只邊笑笑邊走回曲藝社樓下。剛走到樓下,一下眼利,瞄到遠處兩個背影眼熟。跑上前,原來就是小雨和小雨媽媽兩人早早下來,已經走了一段路,幸好沒有理會那群人,不然這邊也許就錯過了。
  三人並肩行,誰也沒有對誰說話。三人經過小倫平日奏琴的飯館,小雨卻説道,“媽媽,我想去找個朋友。”
  “都這麽晚了,還要去找誰啊?”小雨媽媽皺起眉道。
  “哦,那不去了。”小雨低頭道。
  “嗯,你去吧,早點回來。一定要小心。”小雨媽媽舒開眉頭,平淡説道。
  小雨“哦”了一聲,見媽媽走遠,才拐入飯館,小倫就跟在後面。一推門,飯館裏只有兩個侍應在收拾桌椅,“對不起,我們已經打烊了。”其中一個說道。
  “哦,不好意思,我想問一下,平時在這裡彈琴的那位,在嗎?”小雨禮貌問道。
  “哦,你找他啊。你在這裡坐一下啦,我去叫他出來啦。”一人說罷,兩個侍應一同走進内室。這邊小倫又奇怪,他們兩個去叫什麽人,慢慢跟在兩人後面,只聼兩人相談道,“欸,剛才送來的雜誌看了沒有?”
  “沒有欸,怎麽了?”
  “你說,有這麽不道德的嗎?硬把一個女生逼瘋了。”
  “什麽嘛?”
  “這上面說啊,淡江高中有個女生給黨軍那些子弟給逼瘋了欸。”
  “不會吧。想太多了啦。”
  “不信,你自己去看。”
  小倫一聼他們又說這些,心下厭煩,卻沒有在意爲什麽連侍應也在說這個,那心只當作在學校般,不再跟他們走。恰經過鋼琴那陣,外廳無外人,回心便想,正是機會可以演示給小雨看。邊想,一坐下推開鋼琴琴掩,便奏起秘密琴譜。小雨忽然在無人地聼到秘密琴譜,心下一凜。曾問君心誰與共,君托秘語不相通。錦帆斜挂夕陽重,我願彩雲卿卻夢。秦女仙山痴跨鳳,蕭史靈云幻乘龍。問君何以淚常容,君又托秘語不懂。聊無奇花能解笑,笑說命薄金粉濃。十五日失仙女縱,再遇不知事難控。可憐桃花逢雨劫,飄零四落衣衫紅。無知云舘意朦朧,飛煙紅顔奪芙蓉。方知神女痴情重,不為燕雀入彩籠。只恨錯懷盜金意,負盡傾心悔烹紅。恨錯難返琴絕,暮葬花淒曉風。相隔曡年人死老,未能招魂學臨邛。快手夜聲奏神曲,哀樂上聞有蒼穹。天台有階紫陌路,鉄琴梵音又相逢。茫茫淡水覓芳蹤,怨對佳人枉鞠躬。山盟早已忘海誓,未識故劍相同。廿年成全雙城記,一夜敲淨半生窮。美麗島風散彩虹,秘密未說已成空。美麗島浪洗梅紅,秘密雖説卻定終。
  就在小雨驚愕一刻,飯館内燈火閃爍,鋼琴前綻放異光,空氣中點點飄浮的熒光如流螢星火忽閃忽現,又有如飛蛾撲火,統統聚在鋼琴前結成一團。就在秘密琴曲最後一個音符在琴鍵上敲響,熒光密聚,竟在小雨面前結成葉湘倫的輪廓。小雨更加吃驚,從椅子上彈起,“你!你怎麽會...?”
  “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秘密。”小倫緩緩從琴前站起,雙眼半垂,毫無生氣地說道,“你只要找到一台普通的鋼琴,重新彈奏一遍琴譜,就可以讓大家看到你。可是只有十二個小時内有效,過了十二個小時,你就要重新再彈一遍。”小倫邊解説,邊走到小雨身前,“懂嗎?”小雨似懂非懂,只點點頭,小倫繼續説道,“有一樣,你一定要記得的,就是必須記得彈奏的時間。像我,我堅持早上八點整和晚上八點整彈奏,這樣才不會被人發現。”
  小雨一直看著小倫,聼清他說的每一句,不知爲何,眼裏隱隱泛紅,喉嚨卻終究沒有說一句多謝的話。小倫這邊說完,原也想她終究會有些感激的話,想不到她只默默聼著自己説話,始終沒有開聲。剛想開口問,身後卻傳來一聲,“喲,小倫啊,你怎麽就來了?”轉身一看,是飯館經理,“都打烊啦。你這幾天,好點沒有?喲,看這眼角腫的。你這幾天不在,我啊,都要另外請人來啊,就是不能像你的啦。”小倫也和他說了幾句,才領著小雨走了。
  路上,小雨終于開腔問道,“你怎麽會知道這個秘密的?”
  “我...”小倫又不想說出母親的事,只堆砌著話句。
  小雨卻不在意他怎麽發現這個秘密,繼續道,“真的,真的,非常謝謝你。”
  “我...”
  “你是天主迎領而來,指導我到達彼岸。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可以做一輩子的朋友。好嗎?”
  “好,好啊。一輩子的朋友。”
  “除了鄉,你是我在這裡第二個最好的朋友了。”小雨眼紅地説道。
  “好,好啊。”小倫再答道。
  “可是我不會再去找小倫了。”小雨卻説道。
  “爲什麽?”
  “他有晴依了。”
  “不是的,不是的。”小倫忙解釋道,“他真的不喜歡晴依,他喜歡的是你。”
  “真的嗎?”
  小倫一頓,道,“可是他們在一起了,因爲小倫找不到你,他們就一起了。雖然小倫不喜歡晴依,可是他們一起很開心。”
  小雨咬咬牙關,嘆道,“那就是了哦。”經小倫這麽一說,小雨也再不說話,一直默默到家。
  小倫一絲企盼從心而起,瀟灑一點,不等于自私。兩人道別,小雨平淡道別,也沒有再説些其它話,只是一再多謝小倫將秘密告訴她。小倫只盼著或許有些什麽,第二天上學卻發現小雨已經再沒有來上學。一時失落,也夾帶些微後悔將琴譜的另一個秘密告訴了她。“終于,他們都,很幸福地一起了。”從那天起,自然不再去小雨家,也沒有再關心關於小雨的言論。日日只傻傻徘徊幾處地方,有時去去飯館彈琴,有時到碼頭走走,有時一個人笑,有時一個人哭,也無人知道因由,還道他也瘋了。涼風晚,美麗盼,笑白頭早生華髮,遮紅顔,顛簸不堪。梅星雪更冷,磐石重曡岩,苦離人心上多點秋,說愁說愁愁更閑。淡江水如相思彎,曲曲慢慢,終棄始亂,花紅葉黃天又藍。